沈明哲被赶走后的那几天,老街区的风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味道。李阿姨往仓库送青菜时总多留两颗鸡蛋,张婶包馄饨特意加了虾仁,连修鞋的王师傅都在沈砚舟路过时多问了句“要不要给布鞋钉个防滑底”。这些细碎的善意像晒过的棉被,裹着暖烘烘的温度,把沈明哲留下的戾气一点点烘散了。
沈砚舟却还是有些恍惚。他总在补书时走神,镊子捏着桑皮纸悬在半空,眼前会突然闪过沈明哲狰狞的脸,或是陆野挥拳时绷紧的下颌线。那拳头上的力道像是砸在他心上,震得他好几天都缓不过来——原来真的有人会为了他,不管不顾地冲上去。
“发什么呆?”陆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手里拎着个铁皮桶,里面泡着些泛绿的东西,“张婶给的艾草,说煮水洗手能安神。”
沈砚舟回过神,看着他把铁皮桶往墙角一放,艾草的清香混着水汽漫开来,倒真驱散了些纸页的霉味。陆野最近总找些由头往仓库跑,有时是送块刚烤的红薯,有时是搬把修好了的旧木椅,理由五花八门,眼神却总往他手里的古籍上瞟。
“在补哪本?”陆野凑过来,下巴快搁到沈砚舟肩上,呼吸扫过他的耳廓,带着点艾草的草木气。
“《金石录后序》的残页。”沈砚舟把镊子往纸上落,指尖微微发颤,“李清照写的,你知道吗?”
陆野摇摇头,眼睛却盯着纸上的字:“这字看着软乎乎的,跟你绣的云纹似的。”
“那是因为你看的是拓本。”沈砚舟忍不住笑,“真迹更有筋骨,像寒冬里的梅枝,看着瘦,却能扛住风雪。”他顿了顿,指尖抚过“自顾不暇”四个字,声音轻下来,“她晚年也很惨,丈夫死了,藏品丢了,却还是把《金石录》整理出来了。”
陆野没说话,只是伸手替他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垂时,两人都顿了顿,空气里突然多了点黏糊糊的东西,像夏天午后的暑气,闷得人心里发慌。
“我去烧艾草水。”陆野猛地直起身,转身往仓库角落的灶台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沈砚舟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捏着镊子的手紧了紧。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泡,水汽模糊了陆野的轮廓,他正笨拙地往锅里撒艾草,动作像在拆消防水带,横冲直撞的。可沈砚舟却突然觉得,这个总是毛手毛脚的人,其实比谁都懂得怎么焐热一颗冰凉的心。
艾草水烧开时,夕阳正往西边沉。陆野把水倒进木盆,蒸汽裹挟着药香漫上来,在他脸上蒸出层薄汗。“烫,凉会儿再洗。”他把木盆往沈砚舟面前推了推,自己蹲在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沈明哲要是再找来,你就往救援站跑,陈曦他们都在。”
“嗯。”沈砚舟应着,眼睛却落在他画的图案上——是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举着水枪对着另一个张牙舞爪的影子,旁边还画了棵树,树枝上挂着个小盒子,像他装莲花钉的铁皮盒。
“画的啥?”他故意逗他。
陆野的耳尖红了,用脚把画蹭掉:“瞎画的。”可那点不好意思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他抬头看着沈砚舟,眼神亮得像灶膛里的火星,“其实我跟队长请了假,这几天不出远勤,就在站里待着,有事你喊一声,我三分钟就能跑过来。”
沈砚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头看着木盆里的艾草水,水面浮着层碧绿的碎叶,映着自己微红的脸。“我没事。”他小声说,“他不敢再来了。”
“那也得防着。”陆野站起身,往门外看了看,“我去站里看看,晚饭……张婶说让你过去吃,她炖了排骨汤。”
“好。”
陆野走后,沈砚舟把双手放进艾草水里。温热的水漫过手腕,带着点微苦的药香,把心里那些七上八下的情绪泡得软乎乎的。他想起李清照写的“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突然觉得,或许坚韧从来都不是横冲直撞,是像艾草这样,看着柔弱,却能在水汽里慢慢渗进骨子里,把寒意一点点逼出去。
他洗好手,走到木架前,小心翼翼地把《金石录后序》的残页收进樟木盒。盒子是陆野找老木匠打的,带着淡淡的樟香,能防虫蛀。他刚把盒子放进木架,就看到最下层的抽屉没关严,露出半张纸——是陆野的体检报告,上面写着“左膝旧伤,避免剧烈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