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尘土飞扬的公路上颠簸了近两个小时,终于拐进县城的主街。相较于村里的静谧,县城明显热闹得多,自行车铃声、小贩的吆喝声、录音机里的戏曲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八宝粥,稠稠的全是生活的热气。
“先去图书馆?”陆野扒着车窗,视线扫过街边的音像店,喉结动了动——那里正播放着他常哼的那首《消防兵之歌》。
“先去医院给你看膝盖。”沈砚舟不容置疑地拽住他的胳膊,“张婶特意叮嘱的,跑不了。”
陆野垮下脸,却没挣开,只是小声嘟囔:“我的膝盖我清楚,就是老伤,贴贴膏药就行。”话虽如此,脚步还是跟着沈砚舟往县医院的方向挪,路过街角的糖画摊时,突然停下脚步,“等会儿回来买个龙形的?”
沈砚舟看着他眼里的期待,心里软了软,点头:“看完就来。”
县医院的走廊比村里的仓库亮堂得多,白墙白大褂白床单,连空气里都飘着消毒水的味道。陆野坐在候诊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面的裂纹,沈砚舟拿着挂号单走过来,他立刻挺直腰背,装作轻松的样子:“人不多嘛。”
“李医生在三号诊室。”沈砚舟把单子递给他,“进去吧,我在外面等。”
陆野进去没多久,里面就传来他“嘶”的一声抽气,沈砚舟的心猛地揪紧,刚想凑过去听听,诊室门却开了,李医生探出头:“家属进来一下。”
沈砚舟快步进去,只见陆野正龇牙咧嘴地按着膝盖,膝盖上的旧伤处被涂上了碘伏,泛着刺目的黄。李医生指着片子,语气严肃:“韧带有点松弛,之前没好好休养吧?再这么硬撑,以后别说爬梯子,走路都得打晃。”
陆野梗着脖子:“哪有那么严重……”
“你这小伙子,”李医生敲了敲片子,“骨头缝里还卡着点碎渣呢,去年冬天是不是摔过一次?当时就该来拍片子。”
沈砚舟心头一沉——他想起去年大雪天,陆野为了救一个被困在屋顶的老人,从房檐滑下来,当时只说崴了脚,原来……
“得做个小手术取出来。”李医生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下周三来住院,别耽误了。”
陆野还想争辩,被沈砚舟一个眼神制止了。走出诊室,陆野踢了踢墙角的石子:“真要做手术啊?队里还等着我回去练新装备呢。”
“队里少你一个死不了,”沈砚舟的声音有点冷,“但你这条腿废了,以后怎么爬消防梯?怎么扛水带?”
陆野被问得哑口无言,闷头往前走,路过医院门口的花坛时,突然蹲下来,双手插进头发里:“我就是不想耽误事……”
沈砚舟看着他耷拉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下周三还早,这几天先把图书馆的事办完。再说,李医生说了是小手术,很快就好。”他顿了顿,补充道,“我陪你住院。”
陆野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又迅速低下头,耳根却悄悄红了:“谁要你陪……”
“没人要我陪,我自己乐意。”沈砚舟转身往图书馆方向走,“再不去,图书馆该午休了。”
陆野赶紧跟上去,脚步都轻快了些,刚才的沮丧仿佛被那句“我陪你”扫空了大半。
县城图书馆藏在一条老巷子里,门头不大,木质的牌匾上刻着“求知堂”三个篆字,漆皮剥落,却透着股庄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旧书、灰尘和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与村里仓库的气息有些相似,却更沉静。
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戴着老花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沈砚舟放轻脚步,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这里的古籍比他想象中多,《茶经》的不同注本就占了半层架,他指尖抚过书脊上凹凸的字,突然停在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上——《茶经补注》,作者署名是个陌生的名字,出版年份竟是民国。
“找着了?”陆野凑过来,差点撞到书架,引得几本书簌簌作响。
“嘘——”沈砚舟示意他小声,抽出那本《茶经补注》,书页已经脆得像饼干,他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竟夹着一张手写的批注,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书:“清明前采的茶,需用山泉水煎,火候过了则苦,欠了则生,如待人接物,过刚易折,过柔易屈。”
沈砚舟的心莫名一动,仿佛透过这行字,看到了一个在茶烟缭绕中静静批注的女子。
陆野对这些枯燥的文字没兴趣,目光被角落里的一台老式印刷机吸引了。那机器锈迹斑斑,却保养得很干净,旁边还堆着几摞裁切整齐的纸。“这是啥?”
管理员老爷爷被吵醒了,慢悠悠地走过来:“这是民国的铅字印刷机,当年能印报纸呢。”
“能印书吗?”沈砚舟突然问。
“咋不能?”老爷爷眼睛一亮,“小伙子也懂这个?我年轻时就用它印过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