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的目光落在《茶经补注》的批注上,突然有了个念头:“爷爷,我能借您这机器用用吗?就印几页纸,我自己带了墨和纸。”
老爷爷打量他手里的书,又看了看他认真的神情,摆摆手:“用吧用吧,老物件放着也是落灰,有人能用它干点正经事,我高兴还来不及。”
陆野突然拍手:“我知道了!你想把这些批注印出来?”
“不光是批注。”沈砚舟翻开书,指着其中一页,“这里提到了我爸当年没写完的茶谱,我想补全它,印成小册子,也算……留个念想。”
陆野看着他眼里的光,突然觉得刚才在医院的沮丧不算什么了。他撸起袖子:“需要我干啥?搬纸还是上墨?我力气大。”
老爷爷已经找出了一盒铅字,密密麻麻的字模躺在木盘里,闪着青灰色的光。“得先捡字,”老爷爷示范着拿起一个“茶”字模,“把字一个个捡出来,排好版才能印。”
陆野拿起一个字模,差点掉地上,字模上的“火”字朝上,他突然笑了:“这活儿比拼水带难多了。”
沈砚舟也笑了,拿起一个“水”字模,与他的“火”字并排放在一起。阳光透过图书馆的高窗,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跳舞,老式印刷机的齿轮上还沾着 decades 前的墨痕,仿佛在轻轻哼着一首古老的歌。
捡字比想象中麻烦得多。陆野总把“木”和“本”搞混,沈砚舟则在“茶”和“荼”上栽了跟头,老爷爷在一旁看得直乐,时不时指点两句:“‘茶’是草字头加‘人’加‘木’,当年陆羽造字时,就想着人在草木间,才是茶的真意啊。”
陆野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总弄错,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他把排错的字模换下来,指尖被铅字硌出了红印,却没像平时那样喊疼,反而看得格外认真。
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两人排好了一小段版,陆野的肚子突然“咕咕”叫了起来,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早上的包子消化完了。”
沈砚舟收起字模:“去吃饭,下午再来。”
老爷爷摆摆手:“带点吃的进来吧,我这儿有热水,别耽误了排字。”
走出图书馆,巷口有个卖馄饨的小摊,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陆野抢着付了钱,端来两碗馄饨,碗里飘着翠绿的香菜,辣椒油红得发亮。“快吃,”他把勺子塞给沈砚舟,“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砚舟舀起一个馄饨,热气模糊了眼镜片,他突然想起早上在医院的争执,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刚才……对不起,说话太重了。”
陆野正埋头吃馄饨,闻言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汤渍:“没事,你说得对。我就是怕……怕变成队里的累赘。”
“才不会。”沈砚舟看着他,“你是消防队的主力,就像这馄饨摊的老汤,少了谁都不行。”
陆野的脸有点红,低下头继续吃,馄饨汤里的热气往上冒,熏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却吃得格外香。
下午回到图书馆,排字的速度快了许多。陆野渐渐摸到了窍门,捡字又快又准,还学会了分辨“之”和“乏”的细微差别。沈砚舟则专注于核对批注,偶尔抬头,就看到陆野的侧脸在阳光下格外清晰,睫毛很长,低头时能看到一小片阴影,铅字在他指尖翻飞,像在摆弄什么稀世珍宝。
突然,陆野“啊”了一声,指尖被字模划破了,血珠立刻涌了出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沈砚舟赶紧拉过他的手,从背包里翻出创可贴,老爷爷也递来碘酒,“这铅字锋利着呢,我年轻时手上全是这样的口子。”
陆野看着他小心翼翼给自己包扎的样子,突然说:“等我做完手术,咱们把这册子印出来,送给张婶他们好不好?”
“好啊。”沈砚舟的指尖碰到他的伤口,陆野轻轻抖了一下,却没缩回去。
图书馆的时钟敲了五下,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棂,给铅字版镀上了一层暖光。排好的版面虽然不长,却整整齐齐,每个字都像一颗饱满的种子,等着油墨的滋养。
“明天再来印吧。”老爷爷收拾着工具,“天黑了,路不好走。”
陆野突然想起什么,拉着沈砚舟往巷口跑:“快!糖画摊还没散!”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子里回荡着他们的笑声,老式印刷机静静地立在图书馆的角落,齿轮上仿佛还沾着新的希望,在暮色中轻轻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