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的晨光带着点潮湿的暖意,透过图书馆的窗棂,在铅字版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沈砚舟用软布擦拭着印刷机的滚筒,锈迹在布上留下浅褐色的痕,像谁在布上写了行没干的字。
“这机器真沉。”陆野正费力地搬着一摞白纸,额角的汗滴在纸页上,晕出小小的湿圈,“比扛水带还费劲。”
“小心点,别把纸弄皱了。”沈砚舟放下布,伸手去扶,指尖刚碰到纸边,就被陆野拦住。
“你别动,手金贵。”陆野喘着气把纸堆放在桌边,“我来就行,这点活儿算啥。”
老爷爷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茶缸子上印着“劳动最光荣”,水汽氤氲了他的老花镜:“年轻人就是有劲儿,想当年我印报纸,一个人搬纸都得歇三回。”
沈砚舟接过茶缸,指尖被烫得缩了缩,茶香混着淡淡的墨香漫上来,是种很安心的味道。他看向陆野,对方正捧着茶缸猛灌,喉结滚动的弧度在晨光里格外清晰,手腕上的创可贴换了新的,还是那印着小熊的款式——是他昨天特意去药店挑的。
“开始吧?”陆野放下茶缸,摩拳擦掌地看着印刷机,像个等着拆礼物的孩子。
“再检查一遍铅字。”沈砚舟蹲在字盘前,逐字核对。陆野也凑过来,手指点着字模,一个一个念:“‘山’‘泉’‘煎’……哎,这个‘煎’字是不是歪了?”
还真被他说中了。“煎”字的右半边有点倾斜,沈砚舟用镊子轻轻拨正,指尖的力道放得极轻,像在摆弄易碎的蝶翅。“好了,上墨。”
陆野拿起墨辊,蘸了点墨汁,学着老爷爷昨天教的样子,在字盘上均匀地滚动。墨汁是沈砚舟带来的松烟墨,磨得极细,滚过铅字时,留下一层乌黑发亮的膜,像给每个字都镀了层光。
“可以印了。”老爷爷在一旁指导,“把纸铺平整,滚筒要稳,别使劲压,这机器老了,经不起折腾。”
沈砚舟铺好纸,陆野握住滚筒的把手,深吸一口气,缓缓往前推。滚筒“咔哒咔哒”地碾过字盘,纸页在下方微微颤动,像片被风拂过的叶子。推到尽头时,两人同时屏住呼吸,陆野小心翼翼地掀起纸页——上面的字迹清晰饱满,墨色均匀,连批注里的小弯钩都印得恰到好处。
“成了!”陆野欢呼一声,差点把纸页捏皱。
沈砚舟也笑了,眼角的细纹在晨光里格外柔和。他拿起印好的纸页,对着光看,父亲的批注与那位女子的字迹在纸上相遇,仿佛隔着近百年的光阴,握了握手。
“再印几张。”陆野迫不及待地拿起第二张纸,这次的动作更稳了,滚筒推得不快不慢,墨色比第一张更匀净。
老爷爷在一旁捋着胡子笑:“我这老伙计,总算又派上用场了。”
印到第五张时,陆野的额角又渗了汗,沈砚舟递给他一张纸巾,指尖擦过他的脸颊时,陆野突然僵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谢了。”他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耳尖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图书馆的时钟敲了十下,他们已经印好了一小摞纸。沈砚舟把纸页一张张晾在书架上,墨香混着茶香漫了满室,陆野蹲在印刷机旁,用布擦拭着字盘上的余墨,动作认真得不像他。
“下午去趟二手车行?”沈砚舟突然说,“你的自行车确实该换了。”
陆野眼睛一亮:“真去?”
“嗯。”沈砚舟点头,“顺便去医院拿你的检查报告,李医生说今天能出结果。”
提到医院,陆野的兴奋劲儿减了大半,低头踢了踢地上的墨渍:“还拿啊?不就是个小手术……”
“小手术也得看报告。”沈砚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别想耍赖。”
陆野撇撇嘴,没再反驳,只是擦字盘的力道重了些,墨汁溅到了手背上,像朵没开的墨花。
中午在图书馆附近的面馆吃饭,陆野点了碗牛肉面,牛肉堆得像座小山,他却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盯着碗里的葱花发呆。沈砚舟知道他在想手术的事,夹了块最大的牛肉放进他碗里:“多吃点,下午才有劲儿挑自行车。”
“你说……手术会不会很疼?”陆野突然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沈砚舟愣了一下。他印象里的陆野,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爬高楼、钻火场,眼睛都不眨一下,此刻却像个怕打针的孩子。“打麻药的,不疼。”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我陪你,你要是怕,就抓着我的手。”
陆野的脸“腾”地红了,低头往嘴里扒拉面条,含糊道:“谁怕了……我就是问问。”
拿到检查报告时,李医生正在写手术方案。“下周三上午九点的手术,”他把报告递给沈砚舟,“提前一天住院,做术前检查。对了,手术同意书得家属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