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的动作顿了顿:“我没家属……”
“我签。”沈砚舟没丝毫犹豫,拿起笔就想写名字,却被李医生拦住。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沈砚舟愣住了。朋友?邻居?好像都不足以在“家属”栏里签字。
“他是我……”陆野突然开口,声音有点抖,“他是我哥。”
李医生了然地点点头,把同意书推过来:“签吧。”
沈砚舟握着笔,笔尖悬在“家属签字”栏上方,突然觉得这三个字重得像铅字。他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比平时用力,墨色深了些,像在纸上刻下了一个承诺。
走出医院,阳光有点刺眼。陆野突然说:“刚才……谢谢你。”
“谢啥。”沈砚舟把检查报告折好,放进背包,“我说了陪你住院。”
二手车行在县城的另一头,门口摆着十几辆旧自行车,车架上落着层薄灰,却都擦得干干净净。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见他们进来,热情地招呼:“随便看,都是八成新的,结实着呢。”
陆野一眼就看中了辆黑色的永久牌自行车,车架敦实,轮胎纹路清晰,看着就很稳。“这辆多少钱?”
“一百五。”老板拍了拍车座,“刚保养过,链条都是新换的。”
陆野试骑了两圈,车轮转动的声音很轻快,比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车强多了。“就它了。”
付了钱,陆野推着新车往外走,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你看这车轮,多圆。”他献宝似的指给沈砚舟看,“比我那辆强一百倍。”
沈砚舟笑着点头,目光落在他推着车的手上。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墨渍已经洗干净了,只剩下淡淡的印子,像朵没褪尽的花。
路过糖画摊时,陆野突然停下脚步,买了个龙形的糖画,递到沈砚舟手里:“给你。”
糖画晶莹剔透,龙鳞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沈砚舟咬了一小口,甜意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点焦糖的微苦,像极了这段日子的味道——有沈明哲带来的涩,有陆野带来的甜,混在一起,倒成了种难忘的滋味。
往车站走时,陆野推着新车,沈砚舟捏着糖画,两人的影子在地上并排走着,偶尔碰在一起,像两滴快要融在一起的墨。
“等我做完手术,”陆野突然说,“咱们骑车去水库钓鱼吧?张婶说那儿的鲫鱼特肥。”
“好啊。”沈砚舟点头,“再带上你蒸的包子当午饭。”
“那得让你教我调馅,”陆野挠挠头,“我上次蒸的白菜馅,张婶说像喂兔子的。”
两人都笑了,笑声在巷子里回荡,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沈砚舟看着陆野被阳光晒得发亮的侧脸,突然觉得,所谓家人,或许从来都不是血缘定的,是像这样,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在自行车旁说笑,在铅字与墨香里,把彼此的名字,刻进对方的光阴里。
车子驶离县城时,沈砚舟回头望了一眼。图书馆的烟囱里正冒着烟,二手车行的老板在门口擦车,糖画摊的糖浆还在石板上冒着泡。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画,龙尾已经被舔得尖尖的,像根没写完的笔。
陆野的新车被捆在车顶,车轮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转动,像在数着回家的路。沈砚舟突然想起印刷机上的铅字,那些冰冷的金属,因为印上了牵挂,也变得有了温度。
他拿出那张印好的茶经批注,阳光透过车窗照在纸上,父亲的字迹与那位女子的字迹在光里渐渐融合,像两滴落在宣纸上的墨,晕出了一片温暖的痕。
下周三的手术,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沈砚舟想。毕竟,身边有个人,会在他怕的时候,让他抓着手;会在铅字版前,陪他印完那些没说完的牵挂。
车子在公路上颠簸着前行,载着新车,载着糖画,载着印好的纸页,载着两个正在靠近的灵魂,往家的方向驶去。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像被翻过的书页,而新的篇章,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