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反手握紧他,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什么,指腹的茧子蹭过他的皮肤,带着点颤抖的温度。“说话算数?”
“算数。”沈砚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给你念《茶经》,念到你醒过来为止。”
那天晚上,陆野睡得很不安稳,翻来覆去的,时不时哼唧两声,像在做噩梦。沈砚舟坐在床边,借着月光翻着那本《茶经》,指尖划过“上者生烂石,中者生砾壤,下者生黄土”的字句,突然觉得,人和茶其实是一样的,得在风雨里扎下根,才能熬出最醇厚的味。
凌晨五点,护士来量体温时,陆野还没醒。沈砚舟替他掖了掖被角,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脸上,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少了平时的硬朗,多了点孩子气的脆弱。
七点半,手术室的护士来接人。陆野被推走时,一直紧紧攥着沈砚舟的手,直到进了手术室的门,才被护士轻轻掰开。“等我。”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点恳求。
“我等你。”沈砚舟看着手术室的门缓缓关上,红色的“手术中”灯亮起来,像只悬在半空的眼睛,看得人心里发紧。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在响,像在数着难熬的光阴。沈砚舟找了个靠窗的椅子坐下,从背包里掏出那本《茶经》,翻开夹着银书签的那页。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书页上,“安”字书签泛着淡淡的光,像陆野刻在槐木上的承诺。
他开始轻声念起来,从“茶者,南方之嘉木也”念到“其树如瓜芦,叶如栀子”,声音不大,却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路过的护士好奇地看他,他也不在意,只是一页页地念,像在跟手术室里的人对话。
念到“若热渴、凝闷、脑疼、目涩、四肢烦、百节不舒,聊四五啜,与醍醐、甘露抗衡也”时,手术室的灯突然灭了。沈砚舟猛地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医生推着陆野出来时,他还在昏睡,脸色有点白,膝盖上裹着厚厚的纱布,渗着点淡淡的红。“手术很成功。”李医生摘下口罩,语气轻松,“碎渣取出来了,好好休养就行。”
沈砚舟的腿还在发软,扶着墙才站稳,看着陆野被推回病房,心里那块悬了半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眼眶却突然有点热。
回到病房,护士给陆野挂了点滴,说麻药要过几个小时才醒。沈砚舟坐在床边,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指尖碰到他的皮肤,温温的,很安稳。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纱布上,把白色的纱布染成了浅金,像层柔软的铠甲。
他捡起掉在走廊里的《茶经》,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夹好银书签。书页间还留着他的指温,像留着段没念完的牵挂。
下午三点,陆野终于醒了。他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你没走?”
“没走。”沈砚舟凑过去,给他掖了掖被角,“渴不渴?我给你倒点水。”
陆野点点头,喝了口水,眼神还带着点迷糊,却一直盯着沈砚舟,像怕他突然消失。“你念的《茶经》,我好像听见了。”
“嗯,”沈砚舟笑了,“念到‘上者生烂石’那页了。”
陆野也笑了,笑得有点虚弱,却很真切,像雨后初晴的天空。“等我好了,咱们去采明前茶,就去我爸以前去过的那座山。”
“好啊。”沈砚舟点头,“再用山泉水煎茶,放你刻的槐木牌子当茶宠。”
病房里的阳光很暖,透过输液管的影子落在陆野的手背上,像串流动的星星。沈砚舟看着他渐渐有了血色的脸,突然觉得,所谓的圆满,或许就是这样——有人在手术室外面等你醒来,有人记得你说过的每句话,有人把你的牵挂,当成自己往后的光阴。
窗外的玉兰树被风吹得轻轻晃,花瓣落在窗台上,像谁悄悄递来的信。沈砚舟拿起那本《茶经》,翻到新的一页,准备继续往下念。他知道,后面的路还长,但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再难的日子,也能念出点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