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了那么久,泪人也该休息了。江泊书便闭上眼睛,问道:“有什么事?”
解知盯着他,半晌后才道:“……林逢之托我跟你说一句话。”
江泊书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猛然睁开眼:“他说什么?”
解知话到嘴边顿了顿,想着自己要不要编个善意的谎言,跟江泊书说点暖心的话。
但几秒过后,他还是放下了这个念头,心说人家情侣之间说的话他改什么改呢,便老老实实地答道:“他让我跟你说,‘对不起’。”
“……哦。”江泊书又闭上眼。
他这个状态,倒是让解知忍不住担心起来:“那个,小江啊,你没什么想说的?比如……”
江泊书倚着椅子的背靠,轻声道:“比如,我会不会对他这种行为有怨怼?”
解知惊得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两个之间哪轮得到我说话!!”
可惜江泊书闭着眼,没看到解知精彩的动作和表情。不过,他也没力气理那么多了。
他的语气里是让人出乎意料的平静:“我没有丝毫要怪他的意思。如果是换我,那么我会是同样的选择。”
“我做不到干扰,只能尽量保全他。”
“……”良久,解知都没开口说话。
但最后,竟还是江泊书打破了这片沉默。
恢复了好一会,他眼睛的干涩感也没那么严重了,便睁开眼看向解知:“你坐着也是坐着……能听我说点事吗?”
解知这个话痨当然是求之不得:“你说吧,我听着。”
江泊书的声音有点沙:“你说……要是林逢之真的牺牲了,我要怎么办。”
解知没想到他一开口又是王炸,再次语塞:“呃……这……”
他的数据老婆又不会死,这该怎么答?
好在江泊书也没真要他这个经验为零的人答这个世纪难题,微微阖上眼,说,“……我可能一辈子忘不了他了。”
“他还留了个妹妹给我。他没有其他的亲人了,椿荷只能给我养着。而且……”
对江泊书来说,像林逢之这样惊艳的人,要想将他从记忆中抹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知怎的,泪水又划过他脸颊,“我只是……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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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解知大抵是离开了,再没回过话。
而江泊书也不知怎的,或许是身心都劳累到了极致,不知不觉,竟是睡了过去。
待再次睁开眼时,急救室的灯已经暗了下去。
江泊书刹那间站起身来,想找到主刀医生,但还没来得及转身,便听见不远处有人叫住他。
他扭头一看,是一位身着医护服的男子,应该就是主刀医生了。
江泊书甚至等不及走近了再问话:“情况怎么样?”
这一句话,仿似一位赌徒在开骰子前的试探,期待着成功,恐惧着失败。
好在那位主刀医生点了点头:“成功了。”
江泊书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重重地落下来,让他彻底放下了心:“好、好……谢谢医生。”
白人医生紧接着又道:“但手术成功,并不代表他就完全没事了。”
江泊书一下子愣住了。
“你是家属吧?……是就行了,什么关系不用解释。跟我来一边聊。”白人医生一边说着,一边往墙角处走去。
江泊书讪讪地止住了解释的话语,跟着白人医生到了一旁。
见他跟来,白人医生才继续道:“这一场急救手术只是处理了你家属的外伤和部分内伤,内脏的损伤并没有完全治愈。当然,这些都不算重要。难解决的是,他神经方面的损伤。”
江泊书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好的画面:“他会……”
“轻则是自主神经功能障碍,重则是进入最小意识状态,只比植物人好一点。”白人医生说,“你们是中国人吧?我现在就是建议他转院回去中国,毕竟这里的医疗条件不算顶尖。”
“……我知道了。”江泊书转头向重症监护室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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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时,江泊书先打开自己的手机,数了数存款。
个、十、百、千、万……
一千三百万,应该够用了。
老公啊——江泊书将手机关屏,默默想着,怎么这么快就来找我要嫁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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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啊,今天是你睡的第三十五天了。我昨天晚上去堂哥那看了孩子,一切都好。椿荷在那的伙食应该不错,我看着脸都圆了不少,可爱了好多。不过她还是冷冷的,唔……很像你。之之和椿荷养的那只鹦鹉也过得很好,都敢飞到江沉舟养的狗身上叨它了。”
春日的阳光不算耀眼,胜在清澈,透过半扎着窗帘的玻璃映入单人疗养房内,总算是添了几分生气。
江泊书一边摆弄着林逢之的手指,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些闲话。
先前那个白人医生说的果然不错,林逢之的神经系统遭到损坏,进入到了最小意识状态。
他能对一些简单的外界刺激用肢体或语言做出反应,但没有自主意识,终归无法像个正常人一样。
治愈成功概率当然是有的,只不过很低。
不过经过江泊书这些日子里七位数七位数的砸钱,医生也给他带来了新消息,说治愈的几率是比平常高出不少的,只不过痊愈周期很长,运气好就一两月,运气差的话,就得等个三五年了。
江泊书不急,他等得起。
不过等林逢之醒了,他准定还是要痛扁那人一顿的。
林逢之大抵是被江泊书摩挲地痒了,抽了抽手指,但被后者又抓了回去:“昨天看你的脸看腻了,今天看看手。”
但没等江泊书仔细观察,病房门便倏然被敲响。
他刚开始还以为是护士来了,但当打开房门后,他着实愣住了。
“江厅……江老同志?”
在看到江老同志那张和善的脸时,江泊书第一反应就是关门。不过对自己的爹,最基本的礼仪还是有的,他便扼制住了这个念头,转而偏了偏身子,挡住身后病床上的人。
江老同志叹了口气:“挡什么啊,我早就知道了。不仅我知道了,小薇也知道了。不仅我和小薇知道了,公安厅的大部分人都知道了。”
这倒也是。
毕竟林逢之接受治疗的这段时间里,江泊书可是毫不掩饰地砸钱砸力,恨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待医院里。稍稍有点脑子的都能猜到,兄弟再亲也不能亲成这样,再往上的,就是些不能说的了。
江泊书闷声道:“那你们两个要把我打死在江家还是程家?”
“我不打你,小微也不想。不过她气还是肯定气的,所以才叫我先来,免得气上头扇你。”江老同志往外退去,“出来说吧。”
江泊书和他坐在医院铁连椅上:“你不气?”
江老同志摇头:“我能理解你。”
“怎么个理解法?”
难不成江老同志没事还研究点同性恋是否泯灭人性的话题?
江老同志笑了笑:“趁着今天小薇不在,我就给你讲讲——我能理解你,是因为我和小薇之间,也有类似的经历。”
哦?爸妈恋爱经历!
“应该有二十多年了。当时我还是公安厅刑侦支的支队长,小薇是副支队。那时候有个行动,在最后抓捕环节时,目标地点泄漏出毒气,不巧,小薇就在里面领队。”
“她吸入了太多毒气,在我找到她时,已经是濒危状态了。我将她送到最好的医院,用七位数的仪器,但情况还是得不到好转。医生跟我委婉地提过,小薇就算能醒,也有很大概率落下各种残疾。”
“你爷爷是个现实的人,可能因为旧社会包办婚姻的原因,他对儿女情长的事毫不待见。听到这个消息后,干脆利落和我说,‘你想受着一个残疾人过一辈子?’我回答不上来。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什么,很迷茫。”
“不过还好,结局是美满的。小薇奇迹般的醒了,而且没有什么很严重的后遗症。”
“……”江泊书有时竟不知自己该说点什么。
好在江老同志也不要他的读后感,接着说道:“我与你有相似的经历,所以更能和你感同身受。况且,我也不想当曾经的那位‘父亲’。”
江老同志看着他,“在深厚的感情前,性别不会是一种拘束。异性恋自然是极好的,真诚的祝福会为你献上。但这并不能代表同性恋就是另一种极端,由衷的尊重也会给予他们。”
“人之所以是高等生物,能和其它动物区别开来,正是因为我们有了更高层次的感情需求。繁衍是生命交给躯体的任务,而相爱,是我们的灵魂为自己选择的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