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么说的话，”你没头没尾地接上一句，“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唔——星野さん觉得呢？”他巧妙地把问题抛了回来。

你瞥了他一眼，懒得戳穿他的回避。“我觉得什么都没有。”

从生物进化的角度而言，第一只鸡是由一个非鸡生物生出的蛋中孵化而来。但再往前追溯，第一个蛋又不属于“鸡蛋”。追根究底，一切都只是排列组合的循环。

所以这只是一个文字游戏。

“至少还是会有单细胞生物的吧。”

“那干脆从宇宙大爆炸说起好了…”

不知不觉间，日暮渐隐，月亮高高攀上枝头。

晚风又起，吹得路边的枯枝沙沙作响。两旁的路灯依次点亮，宣告在这座城市黑夜的降临。

“星野さん。”

太宰治忽然停下脚步，你在惯性向前两步之后也停了下来，慢慢转过身面向他。

他收起了脸上原有的表情，只是纯粹地用那只沉得仿佛能够融入黑暗的眼眸注视着你——你不避不躲，任由他的目光落在身上，甚至平静地回望了过去。

见状，你忽然想起了初遇的那个夜晚。

“不问问今天我为什么找你吗？”

“我在等你告诉我。”你说。

尽管你多少也能猜到一些缘由。

他顿了顿。“…如果我说是又要把你牵扯进某些事情之中呢？”

“嗯……”你思考两秒后答道，“实话实说，有考虑过这个可能。”

他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没有下文了。

“什么啊，”太宰治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许波澜，只是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你只能听见他像是抱怨一般的语气，“就这一句算什么？不行不行，这样的回答太狡猾了！”

于是你轻轻笑了一声，立刻感受到他视线中多出的一分不满。

不过很快，你再度开口：“但这就是我的答案。”

你当然想过太宰治找你的原因，以及他今日反常举动的理由。

例如故技重施，故意亲近让你作为让敌人放松警惕的幌子；或是有需要从你身边得到的信息，也许你仍然受到了宫本其他同伙的监视，而他想顺藤摸瓜将他们一一找出。

种种可能被罗列出来，无关信任与否，你只是习惯性做了最坏的打算。

而至于好的可能，那让你几乎不敢相信的可能——一场约会，一天放松，你的确从始至终都对它保持怀疑，直到刚才也无法确信。

“太宰治的靠近总是带有目的”。这是基于过去共同经历做出的判断，也是你为保持清醒不断进行的自我告诫。

你无法毫无保留地交付所有，哪怕你也从来没有拒绝的能力。

可当你真正见到他同样带着克制、试探，一点点进入那条会令你不安、警觉，曾被再三明确划定的界限之内时，叩问心底，你得到了来自内心最真实的答案。

——你仍然愿意认识他。

仍然想要接近他。

“我想过发生那种情况。可不管怎么说，今天确实玩得很开心…嗯，虽然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了。”

知晓所有后果之后，也仍然在试着相信他。

“就算真的有什么，既然你都出现在我面前了，我大概也没有那么害怕。”

太宰治微微张了张口，反问的话语到了嘴边，又被他压在舌尖咽了回去。

没有意义。

“就算再一次面临危险？”“如果又一次被我利用呢？”——这样假设的言语毫无意义。

对于所有未发生的、关于可能性的答案无穷无尽，人的思考一旦涉足那座迷宫，便再也无法找到确定的出口，最终彻底没入寻求必然的虚妄中。

而眼前的现实也不过是一道悬在空中摇摇欲坠的木桥，在上面行走时当心稍不注意就在名为“当下”的错觉中迷失，误将那一瞬的拥有视作永恒。

面对这份由你呈上的、称之为“信任”的炙热之物，太宰治只是站在对岸凝视许久。

——既如此，为何还要向他走来？

所谓信任，只是将伤害自己的权力递到对方手中而已。

……

…………

“还要在这站多久？外面有点太冷了。”

在许久的无言之后，你平静地开口。

——真是不好意思，你也不是故意打破气氛的。但是这可是冬天，一动不动站在这半天，你感觉腿都要冻得失去知觉了。

哎，mafia的身体素质就是好，还是说太宰治那身绷带起得其实是保暖作用？

他像是被噎到了，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卡壳。你叹了口气，又拿出手机看了看：“不过也快要八九点了，等会儿我要回家了。果然是下午吃了太多零食吧，完全没感觉到饥饿…”

“…是哦，但是还剩那么大一包呢，”太宰治眨了眨眼，忽然向你提议，“我送你回去吧，星野さん。”

“行啊。”

这次你没有拒绝。

仿佛刚刚的对话只是一段插曲，你们又继续前行，聊起了其他话题——虽说大部分时候都是有些牛头不对马嘴的问答，但依然神奇地把话接了下去。

回去的路上你在便利店买了杯热饮捧在手中，总算好受了些。

走到社区楼下时，你打算同他告别。

无论如何，这是一次还算愉快的约会。嗯，暂且就先当作是约会吧。

……

…………

“…可是，你真的——”

你听见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似是在开口之后又有些后悔，于是独留下这不明所以的半句。

真的什么呢？

真的能够如此坦然，还是真的不会后悔？

“没关系的。”

你说。

“因为选择相信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承担了可能相反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