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同走进蔷薇花园深处那座玻璃花房中。
纪寻扶着费默生一起坐到沙发上。
费默生顺势一歪,整个人倒向纪寻怀里,头枕在他的腿上,灿金的头发也肆无忌惮地淌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一勾,跟故意要撒娇一样:“累了,我想小睡一觉。”
纪寻没动,任他枕着,只低声说:“睡吧。”
午后实在太安静了,太阳照进玻璃花房中,洒满了暖融融的光。
费默生不在的时候,花房也一直有专人打理照料,此时,那些花草树木开得正精神,像是把整个春天都关进了这间小小的玻璃屋,仅供主人独享。
外面偶尔有风吹进来,花叶摇曳着,发出沙啦啦的响声。
这些天,纪寻的身心一直紧绷着,一刻都不曾松懈过。
费默生中枪一事带来的影响不小,牵涉甚多,一堆麻烦等着他去处理。
对外,他尚且能将一切都料理得井井有条,可回到黎明庄园,看见还在养伤的费默生,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
纪寻时常想,如果他能将费默生视作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一切都会简单很多。
他跟在费默生身边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次,他为了寻开心,就将别人的命运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玩弄;见过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让别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见过他用温柔至极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见他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就能眼都不眨地杀掉一个人,还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极端,冷漠,残忍,阴晴不定,控制欲和占有欲都强得可怕。
费默生从来不在乎任何人的感受,也不在乎别人对他的感情,他处事唯一的准则似乎只有一个——他自己开不开心、高不高兴。
如果仅仅是这样,纪寻就可以把他视作魔鬼、怪物,就可以毫无保留地痛恨这个人。
痛恨费默生施加给他的一切伤害,痛恨他那些几乎令人窒息的控制手段,也痛恨费默生曾经帮他重塑起做人的尊严,而后又在某个不高兴的时刻,随意将他摧毁。
可是,不行。
当初他身处绝境、一无所有的时候,唯一朝他伸出手的人是费默生。
那只手就像从万丈深渊之上垂下的一根蛛丝,是唯一的生门,纪寻想要活,只能抓着费默生一点一点爬上去。
他心甘情愿地爬到了费默生的手心里,怨不了任何人。
从前费默生对他还只是有“恩”,可现在又为他挡下了致命的一枪,生死之间迸发出的感情,是连纪寻都无法否认的“爱”。
这张由“恩”与“爱”交织而成的网,几乎密不透风,让他连恨都找不到出口。
只能认命。
纪寻看着躺在他腿上的费默生,沉默许久。
花房上方有飞鸟扑棱棱地掠过,带起一阵风进来,吹掉了几片花瓣,凋零似的飘落下来。
纪寻感到身心俱疲,轻叹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紧绷的精神一松,困意就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他杵着下巴,眼皮越来越沉,不一会儿也陷入了沉睡。
费默生其实没睡太久。
走几步路而已,远不至于累到这个程度,不过是见纪寻最近一直连轴转,不曾好好休息过,就想让他跟着歇一歇。
他睁开眼时,纪寻还杵着下巴正在睡,呼吸绵长均匀,只眉心微微蹙着,似乎梦里也不安稳。
费默生没动,躺在纪寻的腿上,仰头望着他。
目光从他漂亮的下颌线缓缓往上走,走到他薄薄的嘴唇上,停了一下,再往上,是他纤长浓密的睫毛,此时正安静地垂着,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
就这样看了一会儿,费默生忽然无声地笑了。
他或许该感谢这一枪,将纪寻送回到他身边。
费默生曲起一条腿,撑着手臂稍稍坐起来一些,仰起头凑过去,吻了一下纪寻的嘴唇。
很轻的一个吻。
纪寻睫毛一颤,半睁开眼看到费默生,因为还没完全醒,他只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嗓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要回去了吗?”
说着,他便要站起来,可刚一起身,纪寻倒抽一口气,又跌坐了回去。
这下他彻底醒了,眉头紧紧皱成了一团。
费默生忙坐起来,问他:“怎么了?”
纪寻抿抿唇,似乎有点难以启齿:“腿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