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鹿禾则观察得更仔细,他低声道:
“不止是嘴,他观察太快太准了。而且,他换的这些货很刁钻,都是看起来不起眼,但正好戳中人在这种环境下最容易焦虑的那些点。”
他顿了顿,回想起一些信息,轻轻碰了碰林序的胳膊,声音更稳了些:
“林序哥,那人就是墨痕。以前就听说过,他特别擅长摸清不同副本里那些边缘的供需,然后自己凑上去当中间人。”
“不止卖东西,有时候也倒腾消息。会长说过,这人‘脑子转得比齿轮快,总能找到有油水擦的地方’。看样子,他又搭上这趟车的线了。”
谈及这类事务,他语气里那种惯常的迟疑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基于经验的审慎。
他看向墨痕的眼神里,并没有轻视,而是一种老成员对某种特殊生存技能的谨慎评估。
“他能让后面那女人满意,本事不小。但也得小心,和他打交道,信息可能不准,或者代价藏在细节里。”
林序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墨痕,他将余鹿禾的情报与自己的观察进行着整合。
个别资深者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见墨痕干这个,脸上闪过一丝又是这小子的了然。
但并未干涉,算是默许了他这份兼职。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世界,能稳定搞到这种后勤线也算本事。
墨痕推着几乎空了的推车,对最后几位潜在客户报以歉然的微笑,示意商品已售完,然后离开,表情依旧平和。
销售女士在他身后,目光扫过空荡的推车,嘴角的弧度似乎有那么零点一秒的加深。
列车继续向着那火光通明的工业巨城行驶,窗外不变的喧嚣与车内渐沉的压抑交织。
之前的故障测试带来的紧张感尚未完全消退,另一种更为隐秘的筛选,已悄然抵达了它的阈值。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那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旁边,一个一直试图安慰她、看起来像是她同学或同伴的短发女生。
“晓琳?晓琳!你怎么了?醒醒!”
短发女生的声音起初是困惑,随即带上了惊慌,她用力摇晃着身旁同伴的肩膀。
被唤作晓琳的女孩,就是那个从一开始就呼吸紊乱、对指令盲目服从、对故障反应过度恐慌的学生。
此刻,她歪着头靠在窗边,眼睛半阖,似乎陷入了深沉的睡眠。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任同伴如何摇晃呼唤,都毫无反应。
“她是不是太累了?让她睡会儿吧。”旁边有人小声说。
但短发女生的脸色越来越白,因为她在摇晃中感觉到,晓琳的身体似乎比平时更轻,更松散,而且有一种奇怪的褪色感。
紧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晓琳的身体轮廓开始变得模糊,就像一滴墨水溶于脏水。
她的皮肤、衣物、甚至五官的细节,都在以一种缓慢但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实感,变得透明。
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融入了车厢昏暗的光线和背景之中,仿佛她本身正在变成一团有颜色的空气。
“不……不要!晓琳!”
短发女生尖叫起来,试图抓住对方。
但她的手指穿透了对方逐渐虚化的手臂,只捞到一片冰凉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空气。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在周围乘客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个叫晓琳的女孩,连同她坐着的那个座位,像彻底擦去,彻底淡出了视野。
原地只剩下座椅上那一小块区域颜色略深,留下一滩边缘不规则的红褐色锈渍。
空气中,那股冰冷的金属腥气骤然浓烈,又迅速消散。
死寂。
然后,恐慌炸开,瞬间点燃了整个车厢。
“人……人呢?”
“消失了!她消失了!”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鬼地方!”
“下一个会是谁?!”
惊叫声、质问声、桌椅碰撞声乱成一团。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检查自己,或惊恐地看向邻座。
那个短发女生瘫倒在地,望着那片锈渍,失魂落魄,连哭都哭不出来。
之前那个对无意义指令嗤之以鼻的光头大汉,此刻也脸色铁青,拳头紧握,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淘汰方式的忌惮。
技术员男人推着眼镜,死死盯着那处锈迹,嘴唇抿得发白,显然在飞速思考这背后的原理。
裹着旧披风的干瘦老者,这次终于彻底睁开了眼,混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漠然,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林序所在的包厢内,彭笑言瞪圆了眼睛,扒着门框的手有些发颤,小声结巴:“鹿、鹿禾哥……那个人……化了?”
余鹿禾脸色惨白,紧紧抓住彭笑言的胳膊,身体微微发抖。
林序的目光冷静地扫过那片锈渍,又掠过车厢内众人的反应。
溶解,非暴力,却彻底,不兼容的直接成为系统运行的养分。
这比任何血腥厮杀都更清晰地传达了这里的规则,你只有有用和被回收两种状态。
江寻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望着那处空位和锈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又暗沉了几分。
他或许听到了那个女孩存在感消散时,频率是如何被粗暴地抹平、吸收进列车庞大噪音背景中的。
消息迅速从前向后蔓延至整列火车。每一个车厢都经历了类似的瞬间,或多,或少。
恐慌在密闭空间里发酵,但更多的是死一般的沉寂和更加小心翼翼的自我审视。
每个人都开始不自觉地回想:我的呼吸对吗?我有没有无视什么指令?我刚才的反应算不算失当?
列车依旧哐当、哐当地行驶着,对车内的骚动与恐惧毫无反应。
坚定不移地载着剩余的零件,碾过铁轨,驶向远方那座吞噬光芒也吞噬个体的钢铁熔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