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数日的高强度劳作后,即便是林序,也感到附着在皮肤和发间的金属粉尘与油污气息挥之不去,令人不适。
宿舍那仅能提供冰冷、限量饮用水的按压式水龙头,显然无法解决清洁问题。
但这套为零件设计的系统中,似乎也并非完全没有空隙。
在一次效率评级连续三日维持A+后,林序在返回宿舍区的路上行走。
在经过一条平时少有玩家走动的、灯光更加昏暗的岔道时,他的视线无意中掠过墙壁上一块颜色略深、不起眼的方形金属板。
金属板上没有任何标识,但当林序的目光聚焦其上超过三秒,胸前的铭牌似乎与某种无形的感应场产生微弱共鸣。
那金属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条更窄却洁净的短廊。
廊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的磨砂玻璃门,门内传来隐约的、规律的水流声和淡淡的清洁剂气味。
高效率者专属的公共洗漱间。
林序走了进去,内部空间不大,但规划齐整。地面是防滑的网格,墙壁贴着白色瓷砖,虽然边角也有细微锈渍。
靠墙是几个独立的淋浴隔间,磨砂玻璃门,里面传来水声,外面有简易的置物架和长凳。
更重要的是,这里的水流稳定,水温可以微调,每个隔间甚至提供一小罐成分不明、但去污力尚可的合成沐浴液。
这对于终日与油污粉尘打交道的玩家而言,已是一种奢侈。
林序快速冲洗完毕,换上干净的工装,用毛巾擦着头发走了出来。冰冷的水流带走了疲惫和污垢,也让思维更加清晰。
就在他推开洗漱间磨砂玻璃门,走到外面短廊时,迎面差点与一个人撞上。
是江寻。
他显然也是刚过来,手里拿着换洗衣物。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江寻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湿发贴在额前。或许是在别处沾了水汽。眼神依旧沉静而疏离。
他穿着工装,身形清瘦,左手指间那枚素戒在廊道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温润的光泽。
两人都没有表现出惊讶。在这个地方,能发现并使用这个隐蔽设施的,大概率都是效率评级处于上游的玩家。
林序微微点了下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只是下巴微微一沉。头发末梢的水珠随着这个微小的动作,轻轻溅落一两滴在肩头。
江寻也以几乎同样的幅度,略微颔首回应。
他的目光在林序尚带湿气的发梢和明显清爽了许多的脖颈处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侧身让开通道,示意林序先过。
一片沉默笼罩下来,连目光都克制得恰如其分。就像两台在既定轨道上运行的仪器,短暂交会后,便按照各自的程序继续前行。
林序迈步,擦着江寻的肩膀走过,带起一阵极淡的风,很快消失在通往宿舍区的昏暗岔道口。
江寻则转身,推开了那扇磨砂玻璃门,步入水汽氤氲、水流声淅沥的洗漱间内。
那次是在效率洗漱间的第二次偶遇。水流声淅沥,蒸汽模糊了磨砂玻璃。
林序刚冲洗完毕,正用毛巾擦拭脖颈,江寻从隔壁隔间走出,发梢同样带着湿气。
但那水汽似乎比洗漱间的水更凉,隐约带着一点苔藓或陈旧水管的铁锈味。
两人在狭窄的过道再次擦肩,这次江寻的脚步略微停顿了半拍。
他没有看林序,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一道不起眼的陈旧凹陷上,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又不容错过:
“午夜后,厂钟响过第三遍,B7区废弃冷凝管廊东侧,第三根断裂的支撑柱阴影里。”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参数,没有丝毫邀请或商议的意思。
说完,他便径直走向储物架,拿起自己的衣物离开。
林序擦拭头发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甚至没有转头看向江寻离开的背影。
但他的眼神,在蒸腾的水雾中微微凝了一下。
B7区,废弃冷凝管廊……那是地图上标记为低效区域,定期巡检的边缘地带,靠近工厂最外层的陈旧部分。
林序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去做什么。
江寻那样的语气和做派,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那不是社交,而是知会。
告知一个可能存在价值或风险的地点与时间,去不去,自行判断。
林序的判断是,去。
厂区内的深夜死寂而压抑,只有远方永不停歇的背景嗡鸣。
当标志性的厂钟第三响余韵彻底消散在生锈的钢铁骨架之间时,林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入了B7区边界。
这里灯光稀疏,明灭不定。早已停用的冷凝管道横七竖八地堆叠、垂挂,外表凝结着水垢和苔藓。
空气潮湿阴冷,铁锈、陈年冷却液和淡淡霉味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