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是湿滑的金属网格,下面传来缓慢的、令人不安的液体滴答声。
按照江寻所说的方位,林序很快找到了那根断裂的、半截歪斜插入地面的巨大支撑柱。柱身锈蚀严重,阴影浓重。
江寻已经在那里了。
他背靠着冰冷的锈铁,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指间反射一丝不知来自何处的暗光。
听到林序靠近的脚步声,他侧过头,轻微点了一下。
江寻直接转身,蹲下身,双手在那根断裂的支撑柱根部摸索了片刻,然后用力向旁边一推。
一块看似沉重、实则经过巧妙伪装的金属盖板无声滑开,露出下方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洞口边缘,随意扔着两件叠放整齐的、布料粗糙的黑色斗篷。
江寻拿起其中一件,抖开披在身上。宽大的兜帽立刻将他的面容和身形遮掩了大半,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他将另一件递给林序。
林序接过,斗篷入手沉重,布料厚实却有些板结,似乎浸过某种防水的油脂。他同样利落地披上,兜帽拉低。
江寻率先弯腰钻入洞口,林序紧随其后。
洞口下方是一条倾斜向下、异常潮湿的隧洞,洞壁是粗糙挖掘出的、混合裸露锈蚀管道的天然岩土结构。
头顶偶尔有冰冷的水滴落下,滴在斗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脚下是湿滑的、覆盖着某种滑腻藻类的斜坡,需要小心攀附洞壁上凸起的岩石或管道借力。
空气中那股泥土和铁锈味越发浓重,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植物腐败和某种遥远烟火的气息。
隧洞蜿蜒曲折,似乎深入地下,又或者只是工厂庞大躯体内被遗忘的、自然力量重新渗入的夹层。
江寻在前面带路,步伐稳定,对岔路和需要注意的落脚点似乎了如指掌,显然绝非第一次走这条路。
他头发上之前那点不同寻常的水汽,或许正是来自这条隐秘潮湿的通道。
隧洞似乎没有尽头,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衣料摩擦声、水滴声和脚下湿滑的窸窣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
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透来一点不同于工厂的暖白光晕。同时,一种奇异的、混杂的声浪也隐隐传来。
像是许多压低声音的交谈、物品碰撞、甚至偶尔一两声被刻意压抑的轻笑或咳嗽?
江寻在最后一段较为平缓的通道前停下,回头看了林序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了那片光晕之中。
林序跟上。
眼前的景象,让林序瞳孔也不由得微微收缩。
他们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难以定义的空间。
一部分仿佛是自然形成的地下洞穴。
穹顶高远,垂下无数奇异结晶,散发出幽幽的光芒,照亮下方一片片生机勃勃的蕨类植物和地衣。
甚至还有一小片潺潺流动的、清澈见底的地下溪流,水声淙淙。
空气清新,带着泥土、植物和活水的湿润气息,与工厂的污浊截然不同。
而另一部分,则清晰地烙印着工业的痕迹。
生锈的钢架支撑着部分洞壁,废弃的管道被改造成货架或引水渠。
巨大的齿轮被当成桌子或座椅,破旧的防雨布和金属板搭建成简陋的棚屋。
许多地方闪烁着利用废旧电池或不明能源点亮的小灯。
空中甚至横亘着几条锈迹斑斑但依然坚固的手动滑索和吊桥,连接着洞穴不同高度的平台。
自然与工业,生机与锈蚀,在这里以一种奇异的方式交织共生。
洞穴各处,散布着许多人影。
他们都穿着类似的深色或杂色斗篷、罩衫,遮住面容和身形,在那些由自然与工业残骸构成的摊位前低声交谈、交换物品。
这里没有工厂那种整齐划一的麻木,虽然依旧压抑警惕,却流动着一股真实的、属于人的低语商议,甚至偶尔压抑的激动。
这就是人性黑市。
系统铁幕之下,锈迹与人性最后的喘息之地,反抗者与不合格零件的隐蔽巢穴,也是维持人性值不至彻底枯竭的危险绿洲。
江寻微微侧头,用只有林序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淡,却有了些许不一样的质地:
“跟紧,别乱看,别多问。有些事,需要你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