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似乎驶入了一段稍微明亮些的夜雾，车顶灯光短暂稳定了一瞬。

就在这时，所有乘客前方座椅靠背或是悬挂的狭长后视镜里，模糊的景象陡然清晰、聚焦，内容也随之改变。

一间高中教室，夕阳将桌椅染成暖橘色，两拨人对峙着。

一拨拍桌激辩，指责不公。另一拨抱臂冷立，反唇相讥。空气里火药味弥漫。

当时的林序面容更青涩，眼神却已带着后来那种过分的清醒。

他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背靠着后墙的储物柜，手里甚至转着一支笔。

视线缓缓扫过那些涨红的脸、挥舞的手臂、唾沫横飞的嘴。

像在拆解什么。

镜中的他，嘴角扯了一下。一种凉凉的东西从那一扯里漏出来，转瞬又被压回平直的唇线之下。

然后，冲突升级了，一个男生猛地推搡了对方，书本散落一地，惊呼响起。

镜中的林序，转笔的动作停了。

然后，他只是更紧地靠住了储物柜。

一本笔记本飞过来。他微微侧头避开，动作不大，刚好让过去。

画面定格在侧头避让的瞬间，眼神低垂。

随后整个场景扭曲褪色，只剩他靠着储物柜的模糊侧影。

镜面边缘，浮现血红字迹：【最悔恨的见死不救——置身事外的冷眼者】。

一股混合着讥诮与迟来愧怍的复杂情绪楔入林序的脑海。

当年那种自觉清醒超然的优越感，与此刻在绝对规则下显得苍白可鄙的不作为，显得尖锐。

精神被撕扯的痛感清晰传来，伴随着力量流失的虚弱感。

林序闭上眼，额头渗出冷汗，强迫自己聚焦。

车内响起了不同程度的反应。

沈祈安闷哼一声，如受重击，脸色瞬间苍白，嘴唇颤抖。镜中的场景显然对他冲击极大，他下意识抬手想挡住眼睛，又徒劳地放下。

周晓媛发出一声短促尖叫，随即变成了崩溃的呜咽，整个人几乎从座位上滑下去。

陆擎咬紧牙关，脖颈青筋暴起，硬生生扭开了头。

宋知晏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完全消失，他闭上眼，胸口起伏。

再睁开时，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薄薄的寒意，但很快，那模式化的微笑又艰难复现，只是略显僵硬。

谈叙言……

林序用余光瞥见他只是微微偏头，避开了直接注视镜面，眉间的纵纹似乎深了一毫，呼吸频率未变。

他甚至抬起右手，调整了一下领带结的位置。

卫真淳先是愕然，随即竟然流露出一种混合着痛苦和狂热的复杂神色，他强忍着不适，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笔迹潦草。

阿翎那边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气音，然后彻底没了声息，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那些NPC乘客则齐刷刷将头转向各自面前的后视镜。

眼窝中的白色蠕动加速，它们看着镜中的景象，脸上竟浮现出一种空洞而骇人的愉悦表情。

那宣告直接响在每个人脑海中：

【精神值持续衰减协议启动。衰减速率：1%/秒。持续注视或回忆场景将加速衰减。】

视觉与精神的折磨刚刚开始，身体的感知也随之扭曲。

林序忽然感到臀部和大腿与座椅接触的地方，传来一阵细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刺痒。不是来自外部，而是座椅表面在……生长？

他克制住立刻站起来的冲动，身体保持不动。

右手借兜帽衫遮掩，隔着裤料探去。

指尖传来的触感很明确。原本硬质的人造革表面，正凸起无数细小尖锐的肉芽，缓慢而坚定地突破织物表层。

随着车内乘客因镜中景象产生的恐惧、痛苦等情绪波动，这些肉芽的生长似乎加快了。

“啊——！什么东西！”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压抑的呜咽和引擎声。

是周晓媛。她再也无法忍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疯狂地拍打腿臀，脸上满是惊恐的泪水。

“扎我！有东西在扎我！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