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姜鹤寸步不让,小嘴叭叭地引经据典。
“?”姜颂气笑了。
他没再接话。细碎的云絮低低压过屋檐,竹叶尖在风里细细地挠。他忽然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姜鹤细嫩的脖颈,带着无声的警告。见对方似有不解,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否则,爵位焊我头上。”
姜鹤似懂非懂,却本能地一把打开他的手,眼里憋着委屈,不情不愿地嘟囔:“怎么跟娘亲一样……她也不许我说这话,说再说就是‘杀她’。”
“对啊,我死了你才能顺位,你‘杀’她做什么?”姜颂顺着他的话,顺势将他从身前推开一步。
“小鹤才不会害娘亲!”姜鹤立刻大声申辩,小脸涨红。
“所以害我?”姜颂反问。
“我没有、我......哼!强词夺理!”
自知理亏,姜鹤抱起胳膊,小脑袋倔强地扭向一边。姜颂在他饱满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又拍拍他的背,后来干脆拎着他肩膀一侧的衣料往前带:“走,你娘亲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不劳兄长费心。”姜鹤试图挣脱,“兄长才是,身子骨不好就别在外头太久!”
姜颂脚步一顿。环顾这荒芜的园子,空旷,死寂,风雪弥漫。是了,对姜鹤而言,这只是自家一处偏僻的院子,他自然熟悉。
“那一会儿见着你娘亲,”姜颂手上力道未松,拉着他往院外走,“你额头上这明晃晃的‘印子’,打算怎么交代?”
“印子……?”额头的痛感似乎被提醒得更清晰了,姜鹤闷闷地哼了一声,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狡黠,“给兄长磕头见礼磕的。”
姜颂这会儿才觉得自己颇小瞧了这孩子:“小嘴真甜。”
王府主家人口称不上繁盛。梁疆王姜康一妻一妾:正室陶知意,乃姜颂生母;妾室徐娘子,姜鹤之母,身怀珠胎,深居简出。算上姜颂、姜小弟,以及徐娘子腹中之子,统共三个孩子。
姜颂沿着自己踩出的脚印,悄无声息地潜回居所。风雪似乎掩盖了他的行迹,他暗自松了口气,轻轻阖上门扉。
心刚落地,后背却瞬间僵直!
屋中竟有人。
偌大梁疆王府,能这般不请自入、悄无声息潜入嫡长世子书房的,还能有谁?
本就心虚,此刻更是惊得他背脊紧贴冰凉门板,僵立如桩。幅巾受此一激,悄然滑落肩头。
“父亲。”姜颂喉头发紧,唤道,“......来干什么?”
金丝纱屏后,一道身影背对着他,赤红王袍未褪,正是刚从内廷匆匆赶回的梁疆王姜康。他显然扑了个空,此刻却并不急躁,只专注于案几上的一方香印,正用香铲细细地打着香篆。
听说姜照萤五岁离家,这应当是他第一次归家,所以这对父子看起来对彼此都不太熟。
“怎么,我不能来?”
“可、当然可以......”姜颂的回答细弱蚊蝇。
话落,又是一片沉寂。窗外风声簌簌,更显得室内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响。
“总算见起床了。”姜康并未回头,只借着眼角余光瞥见儿子狼狈的模样,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责备:
“披头散发,成何体统?”
香灰在他手下被规整出繁复的纹路。
“你母亲都同我说了。你倒是不寂寞,府里静修也好,山中静养也是。”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申时,随我入宫。圣上于亲和殿设家宴,见见外宾。皇上体恤你,早些回来歇息便是。”香篆已成,他轻轻放下香铲。
“怎么不回话?”
姜康终于转过身,目光穿透富丽而冰冷的陈设和朦胧的纱幕,落在姜颂身上。还好隔了层纱。姜颂心头稍缓,轻咳一声,掩饰着磕巴:“母亲呢?我与你都去了,没有母亲吗?”
“太后在宫中含饴弄孙,你母亲自然要留在府中,与徐娘、鹤儿他们守岁。”姜康的声音平静无波。他的视线在姜颂身上逡巡,“先去沐浴更衣。既已能独自走动,就别再装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十六岁的人了,穿着如此随意,不怕被笑话?”
姜颂低头,一时语塞。姜康忽然后仰些许,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语气带上点催促:“怎么?难道你想同我一起沐浴吗?”
姜颂几乎脱口而出,斩钉截铁:“没有!”
姜康撩开纱帘,缓步走近。沉香的气息随之弥漫开来。姜颂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肩头蓦地一沉,是父亲的手掌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力道不小。
世子本能的退缩与生分,梁疆王都看在眼里,咫尺的距离间,横亘着失落的十年。那位身形伟岸、威名赫赫的异姓王,此刻却显得有些笨拙。
“看着是好些了。不愧是骨州的玄医,有些手段。”那赤红的身影便从他身旁走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姜康的声音在身后听不出喜怒,“这是你的家,你不必拘谨。只是病去如抽丝,这段时日安心静养,科考之事暂且搁下,晚宴好好用膳即可。这些时日来清减太多了。”
“嗯。”
“这屋里还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吩咐下人。”父亲又说,语气近乎一种刻板的交代。
脚步声行至门边,姜颂忽地开口,唤住了他:“父亲!”
姜康停在门槛台阶上,转身投来希冀的目光。
姜颂斟酌着词句,“不是有客人要来吗?母亲才把收拾出一间空房。”
姜康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关切更深:“怎么?”
“病中梦见许多事,也遗忘了许多事。他......”姜颂避开了父亲探究的视线。
“寻常人家的孩子远行,尚需托付相识之人照拂一二,何况是在这天子脚下。”姜康的语气带着解释,也带着不容置喙,“季家小子比你大不了多少,泠北苦寒,他千里迢迢,今日才入京,殊为不易。王府照拂一二,是分内之事。”
“季家小子......今天才到?”
姜康似乎并未深究,只留下一句,“今晚你二人自会相见。”话音落,那赤红的身影便消失在门外廊道的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