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安静,她被AD哈咬了也不哭不闹。”
“……嗯。你也离AD哈远点,小心别受伤了。”夏野枯俯身,在焦炀耳边说:“你先一个人呆一会儿,我回家处理点事,待会儿回来陪你。要哭也等着我回来,我才能及时安慰你。”
话罢,焦炀并不搭理他,拧过头不看他。他再次俯身吻在焦炀冰凉侧脸就出了房门,留了一个潇洒的背影给焦炀边走边对手机说:
“我给你打车,你来医院看你哥,我回去处理。”
王汪今晚有夜班,夏野枯不能再度麻烦他帮忙,只能自己带黄芬去打狂犬疫苗。
·
晚上九点。
病房不算安静,几个患者家属坐在一起拉家常,何幸屁股坐在板凳上,上身却趴在焦炀床铺上,手伸进被窝里,百无聊赖地按摩着焦炀的腿。
何幸:“哥,你怎么了?”
焦炀阖着发红的眼皮,声音沙哑:“我没事。你自己打车回家睡觉。”
“不回去。”何幸能猜到焦炀和夏野枯吵架了,因为焦炀眼睛还在发肿,一看就是哭过了,还闹小孩子脾气,花言巧语哄他都不吃饭,明摆着需要某人哄。
焦炀掀开被子,身子往床边攒,空出半边床:“那进来,和我睡觉。”
“晚饭都不吃,我才不和你睡!”
何幸盯着焦炀空出来的位置,迟疑地眨眨眼,下一秒立马出门拨电话给备注为“嘴毒哥”的家伙。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他至少让夏野枯知道焦炀不吃饭这件事。
他挂电话后一走回房间,焦炀半眯着漂亮眼睛,但眼珠子明显斜觑了他一下,这意思是,吃里扒外的小混蛋。
小混蛋才不管那么多,三下五除二脱掉鞋子,嘻嘻哈哈钻进焦炀被窝里。因为他比干猴子还瘦削,手臂、腿脚修长但过于柴瘦,一张病床上睡两个人并不算拥挤。
焦炀报复性地掐他手臂:“不是不和我睡吗?!”
何幸藏起手臂来:“你的那个谁,他又不在这!我才好心送温暖给你哞。”
焦炀“嘁”一声,脑袋还是有些晕乎乎的,便阖眼继续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内其他家属交流的声音渐渐变小。哪怕不睁开眼皮,焦炀睡得迷迷糊糊,也能感受到室内变暗,似乎是头顶的灯被谁关闭了。
大概是某个患者家属。
·
今天输液输了利尿的药液,他去厕所的次数变多。从卫生间走出来,远处视线内,他床头灯光亮了,照亮他床前的墙壁,猜测是何幸醒了开灯。
他慢慢走近病床,一股浓郁的米香气飘来,仅是闻着米香,唇齿间仿佛都有了清甜软糯的口感,不禁咕哝狂咽口水。
水米糕的香味!
今天喝了半肚子的湖水,晚饭时他也只对付了三四口小米粥,现在晚上十一点宵夜时间到,他饿得胃疼。
想吃水米糕,要是能配上一碗温热的银耳汤该多好啊。
一手掌根顺时针揉胃部,一手扶墙,焦炀拖着无力而又沉重的身子朝墙角一拐,视线里夏野枯正从保温壶里舀什么东西进小碗,走过去定睛一看,碗里是冒着热气的银耳粥。
因为焦炀喜欢清爽一点的银耳粥,银耳不需要放很多,汤汁晶莹,并不黏稠;数粒色泽橙红新鲜的枸杞,粒粒饱满,让人看上去像是咬上一口就爆汁。
“快吃。”
夏野枯没看他,把碗塞他手里,“不吃凉了。”
这个风和日丽的下午,焦炀差点溺死,与夏野枯阴阳两隔,希望有人能多多宠爱他一些。
那个人能够懂他的小脾气,包容他,陪着他闹。
他咕咚一声咽口水,将碗递回去:“我手疼,打算不吃,饿死得了。”
夏野枯歪头抱臂看他,视线自上而下,眼里对他不是无奈,而是微不可察的窃喜,嘴角微微上扬,这副恣意表情,加之挺拔的站姿,像是一个大人在审视犯错的小孩子。
他从焦炀手里接过碗:“我喂你。”
焦炀不服气,学着他抱臂的姿势,老大爷似的慢吞吞坐床上,夏野枯拿着勺子喂他喝了两口,但速度慢进食效率低,如果等夏野枯喂完他那一碗,估计太阳都要出来了。
抢过碗,他嘴上说了夏野枯几句磨叽,自己抬起碗暴风式吸入宵夜。
趁他还在吃,夏野枯把何幸叫醒,给何幸租了一张陪护床,床上简单铺了一层干净的护理垫,再铺上偏薄的床褥,何幸闭着眼睛就睡在焦炀床边。
焦炀吃饱了去刷牙,回来时夏野枯把床边的帘子拉好、床头灯也关了,爬上床,夏野枯和他挤在一起睡。
“不要你和我睡!”他小声道。
为了不挤到焦炀,夏野枯侧身睡在他身旁面对着他,后背贴在护栏上;一米九的身高,脚趾抵着床尾。
夏野枯伸手揽过他的脑袋,使二人唇间距离不过咫尺,微暗环境下依然能瞧见夏野枯满脸心疼的表情,温声:
“今天哭什么?害怕吗?嗯?炀炀。”
焦炀偶尔嘴硬但心软,实诚:“我哭是因为……因为我怕死。”
夏野枯一言不发,摸着他后脑勺的五指深深插入软滑柔顺的头发中,迫使他头向前,吻了他一口;唇齿分开时,鼻尖不舍地蹭了蹭焦炀鼻翼:
“我也怕死,死了就见不到你了。但死亡是生命必备的环节,它不值得我们哭泣。”
焦炀不接话,说话时嗓音闷沉,似是要哭了:“可我不想忘了你。”
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是,你死了我不想忘记你。
夏野枯不傻,自然听得出来焦炀担心他会遭遇不测,失去性命。
身为缉毒警察,自己的工作性质特殊,存在风险因素,很多时候稍有不慎便会出现不可逆的情况,比如死亡。
他的父亲,执行了十次卧底任务,深入毒穴,缴获不少毒品和抓捕犯罪份子,但在第十一次任务中出了意外,被毒贩凌虐至亡,最后成了烈士。
父亲离开他和路明后,他在那个只有路明低泣的夜晚,独自坚定自己未来要走什么路——像爸爸一样勇敢无畏——高考志愿报公大,重启老爸满载正义的警号。
对他来说,那警号不是一串数字,而是父亲的燎原不息的薪火,他想要承接下去,赋予生命意义。
彼此呼吸一起一落,夏野枯大拇指摸着黑,轻拭焦炀眼角泪水,语气亲昵甚至称得上温婉,却也不乏低沉:
“焦炀,你好好听我说话,好吗?”
焦炀哭着抽了一口气:“不好。你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
“……”
夏野枯捧起他的脑袋,烙了温沉一吻在他唇瓣上,“别逼我捂你嘴,听我说完,如果你想哭,我就在这里,你可以边打我边哭。”
话罢,只哭给他看的焦炀,一个巴掌捂他嘴巴:“那就不说。你闭嘴,我就不哭。”
夏野枯闻言,手掌有力,钳住他双手腕骨置于身前。哪怕在黑暗中看不清他何种表情,但那种厉色似针般扎入焦炀眼睛里。
他盯了焦炀片刻:“如果我死了——”
焦炀全然失控,像是触发了某种偏激按键,毫无预兆拔高音量打断他:
“——没有如果!”
“那假如——”
“——去他妈的假如!”
怒吼声回荡在房间里,把隔壁大爷吓得喊娘。
夏野枯的手巴掌温暖宽大,按在他脸上,力道不大,手指却在发麻,无奈至极以致声线平稳冷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早晚会有那一天的。如果我死了,我不想离开你,我会陪着你,像空气一样。我会爱着你,当你亲吻自己的时候,我也会在吻你。”
像空气一样?
这不就是人没了的另一种说法吗?!
焦炀瞬间泪崩,泪水似小溪般流淌不绝,甚至流在夏野枯手心上,慢慢开始不呼吸,憋着气哭泣,这是他一贯的作风,为了不哭出声音。
这里有别人,还有弟弟何幸,他没脸面哭出声丢人。
他身子开始发抖,夏野枯将他揽进怀里,怕他呼吸不畅,只敢轻轻抱住他,手掌轻抚他后背,叫他深呼吸。
不知他在夏野枯怀里哭了多久,夏野枯一直默默看着他,除了眨动眼睛,压根没离开过他半秒。
他抽噎着愤然道:“你变成空气,呜……我就不呼吸,我恨你,我宁愿窒息,恨你。”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真的恨你,恨死你了。”
“恨你……”
“恨你……”
他叨叨着这两个字,把自己弄得没有多余气力去憋着气哭泣,头疼欲裂时,才收起杞人忧天般的坏情绪。
却在大脑昏沉迷糊时,他仿佛陷入无尽深渊,四周空蒙静寂,暗沉沉一片,恍惚间又觉得自己似是置身于凄凄墓地,隐约瞧见一座墓碑,碑上有夏野枯的人像,两句话回荡在耳边:
“小表弟,你什么时候醒啊?你再不醒,我要拔你氧气管喽哦。”
“炀炀,忘了我。”
前一句话他听得出来那是焦宇铭成年后爽朗干净的嗓音,永远像是夏天加了冰块的汽水。
后一句话嗓音空灵,犹如空灵丧钟的回响荡在茫茫荒野中,他却无比熟悉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那个变成会空气的人——是一个爱他却想要弃他于不顾的人;是仿佛活在枯萎又安静的夏天里,蝉鸣躁动,等待死亡的一只蝉。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真该忘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