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学,赵恬去了画室,林溪和许慕朝她们到食堂时,宋青禾已经在老位置上坐着了。
她面前放了一个空餐盘,手边还放着第二个,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往嘴里扒饭。
从校门口那场闹剧结束到现在,她被教导主任留在办公室折腾了一整个下午,午饭都没顾上吃。
她们端着盛满饭菜的盘子在她对面坐下,宋青禾头也不抬地扫光了最后半盘青椒肉丝,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义愤填膺地开始给她们讲后续。
“……学校把她请到办公室,好声好气地哄着,你是没看见,她在那里面又是把主任桌上的文件给摔了,又是指着鼻子骂人家教出来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后来领导直接打电话给她儿子,让他过来把人领回去。”
她说到这的时候,脸上浮现出完全克制不住的兴奋。
“溪溪你不知道,那个老男人刚开始死活不肯来的,说什么在上班走不开。主任直接威胁要不来就以寻衅滋事为由报警把他母亲和儿子一块送进警察局。不到四十分钟,他跟那个女人就到了,人还没见着就被主任拉到单独的小房间里约谈。你是没看到他们出来时的那个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
林溪拿着勺子在蛋花汤里慢慢搅动,看着碗里稀疏的蛋花,片刻之后她抬起头,问:“学校后面有什么动作吗?”
“动作?”宋青禾拧着眉回想当时那几个教练和领导七嘴八舌说的话,不太确定道,“好像有吧,主任他们问了我好多以前的事,然后就安排人去整理材料,说要将这事报到上级教育局备案。这算吗?”
“算。”林溪轻轻颔首,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方向。
她放下勺子,问道:“青禾,你介意你的事被一些记者去镇上采访吗?”
宋青禾毫不犹豫地一挥手:“你尽管放手去做。”
她往后靠进椅背里,双臂交叉在胸前,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绝不拖泥带水的爽利。
换作别人问她这个问题,她大概要想一想,她不想让任何人打扰她和她妈现在的生活,也不想让那些陈年旧伤被翻出来晾在太阳底下供人消遣。
但问这话的人不一样。
那一年她饿到发昏,是林溪将自己零食分给她,甚至后面经常带她去餐馆吃饭。
在她想她妈妈时,是林溪充当传话人,帮她带零花钱和过冬的衣服。
在她被泰家扣着不让走时,是林溪带着镇上的长辈站在门口一步都没退。
林溪做任何事都有她的道理,而且这个道理一定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有什么需要我出面做的你直接说,我随时有空,训练那边可以请假。”
“不用这么麻烦,只是这段时间如果有记者找你采访,一律以近期疲倦为由拒绝。不要多说,不要解释。”林溪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能控制好自己的表情的话,可以稍微露出一点疲惫的样子,别太夸张。”
“没问题。”宋青禾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
许慕朝坐在旁边,举着筷子在半空中停了半天,脑子里的弯绕了好几圈,还是没完全转过来。
她眨了眨眼,诧异道:“诶,全部拒绝会不会太绝对了?万一有那种真正好心过来帮忙的记者呢?”
林溪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语气很淡:“以防万一。”
她怕宋青禾分不清哪个记者是真心来帮她说话,哪个是只想从她嘴里撬出几句有爆点的话拿去写标题。
就像今天在校门口那场争执里,泰老太太一句话就差点把风向带偏,宋青禾当时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掉进了对方的道德圈套。
她不是笨,她是对这种暗戳戳的算计没有防备。
吃完饭,林溪跟宋青禾和许慕朝道了别,一个人拐上了通往静思楼的那条小路。
傍晚的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筛出一片片碎金。
她走了几步才忽然意识到身边少了什么。
平时这个点,赵恬总是跟在她旁边,像一道安安静静的影子。
今天赵恬不在。
林溪想不通赵恬接下来要做什么,也想不通藏在背后的那个人最终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她停下脚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静思楼门口了。
跟前台的学姐打了声招呼,她就沿着楼梯走上三楼,大厅里空荡荡的,沙发上只坐着一个女生,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手里举着一本书,看得极其专注。
林溪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走过去,在那女生旁边坐了下来,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侧过头,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女生顿了一下,把脸往另一边撇了撇,继续看书。
帽檐压得更低了,几乎把整张脸都罩在了阴影里。
林溪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嘴角的笑纹越弯越深。
过了大概三分钟,她好心提醒道:“曹同学,该翻页了。”
曹星遥的手指僵在书页上。
她摘下帽子,转过头来瞪向林溪,咬牙切齿道:“你早就认出我了?”
林溪耸了耸肩,表情无辜得恰到好处:“难道你戴上帽子就不是曹星遥了?”
曹星遥一把捏紧帽檐,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威胁:“我警告你,你要是敢跟别人说我到这地方来过,你就死定了。”
林溪随手拿起刚才从一楼杂志架上顺上来的一本杂志,翻开,边看边不紧不慢地回了句:“是是是,我肯定不会跟别人说在静思楼见到曹星遥的。”
曹星遥左顾右盼确认没有其他人,然后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压了压帽檐,还不忘继续施压:“哼。最好是。”
安静了片刻,大概是觉得林溪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被威胁到了,她抿了抿嘴,又往上加了一层筹码,“你要是说出去,我就把你也经常来这的事告诉别人!礼尚往来!”
林溪从杂志上抬起眼,惊讶地看向她,眼睛里全是真诚的好奇:“你除了告诉尹初宸,还能告诉谁?”
曹星遥沉默了。
来这里快一年了,她除了尹初宸确实就只跟林溪说话最多。
她连林溪的坏话都只能跟尹初宸说,而尹初宸每次听完都只是笑着回一句“小溪其实挺好的”。
曹星遥握紧手,一时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词。
房间门正好在这时候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