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极出逃的消息很快传了回来,白帝只看了传信的人一眼,立马往内廷走了。
泰逢看了看白帝,又看了看外面,带上了他的酒壶,追着白帝过去了。
白帝坐在高位,泰逢则是继续喝他的酒。
两人一言不发,直到卫及偷摸给泰逢送肉来,白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卫及走了,才悠悠开口:“你没什么要说的么?”
“没拦住的又不是我,要问责也该问陆酒和许珩吧。”泰逢一边吃肉一边说,似乎满不在乎的样子。
白帝看着这个老顽固直摇头。
泰逢咽下去之后又补了一句:“去拦,又没说一定要拦下来,也没说带回来,意思意思嘛。”
白帝生不起气。泰逢从他八岁就算他半个老师,即位后更是陪了他二十一年,他那句话,的确就是这个意思。
太华内部如今风雨欲来,将岱极送回去无疑能掀起风浪,所以他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岱极回去。派人去拦,是给长安城内的太华人做做样子,总不能直接给人送走了。
但是岱极走的也太快了,白帝思索着,似乎有些问题。
“阿河回来了么?”白帝冷不丁冒不出来一句。
泰逢猛地愣住了,酒也不喝了,肉也不吃了,愣了一瞬,旋即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当年肃音确实过分了些。”白帝轻声道。
在那一片阴影里,泰逢猛地一笑,而后轻轻捏了一个诀,防止声音传出去,深吸一口气,才道:
“当年萧敬文是北辰一员,在他们造成的混乱里,阿河失去了他的父母;您等了三年才杀了萧敬文,却对箫肃音不闻不问,继续让她做她的贵妃。后来卫家强盛,你要政治平衡,放任箫家继续使坏,毒杀阿河。”
白帝知道他是一定要算这个账的,只叹气:“盯着卫家的人太多了,阿河那年太耀眼,才引来杀身之祸。有你送他离开,又找了新的理由保他平安,我只能装作不知道。只有连我都相信他死了,这个棋子才算出局了。”
泰逢沉默片刻,只问:“是沈先生教你的么?”
“是。”
“不愧是纵横家啊。”泰逢笑,“那你继续装不知道就好了,多的不必过问。”
“如今不能不问。”白帝坚定道。
“你要他恨你么?”泰逢看出端倪,厉声问道。
“让他恨!最好带着刀来!天下大乱将起,轩辕台神谕里他是救世者,我不管北盟与太华如何,东夏,绝不能成为他人逐鹿之地。他最好是把我杀了自己称王,让他站在这个位置看看,当年事也好今日事也罢,皆是我身不由己。”
“你身不由己?你如何身不由己?你要东夏太平,这么多神遗坐镇。你要的分明是我儿的命!”
“国师!”白帝同样用吼的回应他,却在这一声之后,太极殿内风声止息,转为哀叹:“这就是阿河的命。”
“你信命么?你若是相信那种东西,今日能坐在此处么?”
“你记得你从前给朕讲的故事么?古有星象师晁引,曾为了让凡人相信自己的‘月晕左角,角虫将死’的预言,毒死了部落里的三十头牛。原本减少三十头牛的部落也许会在冲突里渐渐衰微,可是后来青阳部落成了草原的大部!因为他有经天纬地之才,只需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时机。他令青阳一部人心齐聚,才屡战屡胜。重要的是兵灾将至,而我需要一个能验证预言之人。”
“你只记得这前半个故事么?晁引后来控制不住局面,屡次以假象骗之。学而不精只能以谎言服众,最后结果就是人心背离,青阳灭部之前他就被吊死在桅杆之上!”泰逢道,“阿河已被你利用过一次,你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十七年来找朝夕相伴的伙伴死在自己面前,你让这把剑从此折了!如今你说天下需要一个谶言,把断剑放入剑鞘。陛下,断剑不可用,放过他吧。”
白帝看着眼前这老人的眼睛,长久,叹道:“他不是断剑。”
泰逢被这句话击中了内心最深的棋盘,凡父母师长,谁不希望孩子能有一番作为。但长廉经历那件事之后就累了,懒得再参与斗争,岱极也就随他。
但这句话突然让他想起来,长廉本该是天纵奇才啊。
“让他跟着十四君去吧,也许他能回到这里。当年寻儿的死,他绝不会这么轻易放下了。”白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