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京北,安定门。
周京共九门,戍守城门的上直卫,隶属金吾,乃陛下亲军二十六卫之一。
今晚轮值守卫安定门的,正是上直卫指挥佥事陆仁嘉。
这位陆仁嘉陆将军,年少时曾效力于有大周战神之称的老魏国公麾下。
老国公死后,他又被张家推荐给泰元帝,在征西之战中表现上佳。
然而陆将军之所以能以草根之身,爬到如今正四品的位置,凭的可不止是战功,还有他那一手左右逢迎、和稀泥的本事。
就像今晚,李雍拿着魏国公的印信要求开门,陆佥事眼皮便是一跳。
据传陛下最近龙体欠安,朝中又接连出了呈王薨逝、弹劾太子等变故,这个时候,边关守将紧急出城,怕是……要出大事!
可故人的情面,总归是要看的。
何况那背后之人,他一个也得罪不起。
然而李将军却留了个心眼并未出面,只似寻常般将手挥了挥。
“出城而已,又不是入城捣乱的小贼,问本官作甚?”
“再把人晾下去,万一耽误了军政要事,你可一力承担?”
“小陈啊,你看清楚了,那可是李雍,镇南关总兵,日理万机!”
“前阵子衙门里不还在传,镇南关蛮族异动来着?”
陆将军挑眉扫了小陈一眼,眸底闪着精光。
“更何况,毕竟人家姓李,好歹也是龙子龙孙,万一哪天……咳!”
仿佛发觉自己的话有些不妥,陆仁嘉赶紧轻咳一声,转而又灌了口酒。
“小陈啊,想在官场上混,该守的规矩要守,该变通的时候也得变。”
“本官说的,你可明白?”
“行了,差使上的事,犯不着如此认真。”
“要不,你也坐下,陪本官喝两杯?”
小陈看着正堂一桌子珍馐美味,咽了咽口水,连忙摆手。
开玩笑,将军只是谦让一下,他哪敢打蛇随棍,真的上桌?
将军摆明了是在暗示,让他将人给放出城去,但……他终究还是惴惴。
“可是,将军……”
“这门……真的能开?您看要不要……请示一下?”
周朝律法严明,《大周律》中规定,“非时擅开闭城门者,杖一百。”
一百军杖,哪是好生受的?
陆将军铜铃般的眼睛登时瞪得老大,颇有几分怒发冲冠的气势。
“怎地,瞧不起本官?嫌老子官小?”
“三更半夜,屁大点事,老子还要替你去请示?”
“要不咱俩换换,这指挥佥事一职,由你来做?”
陆仁嘉将酒盏往桌上狠狠砸去,当场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银质的酒盏嵌进桌面,功力深厚。
小陈登时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陆仁嘉眼珠一转,眸底流露出审视。
“莫非……你小子打得就是这个主意?”
古人最重尊卑有序,这话说的,便是诛心了。
小陈再也承受不住压力,扑通跪倒在地。
“没,没,属下不敢,属下只是,只是……”
“属下这便去开门!”
他一个城门小吏,哪见过这般威胁恐吓,差点当场被吓尿了裤子,赶紧连滚带爬往门外逃去。
却未注意,先前还一脸杀气的佥事大人,此刻唇角微微翘起,哪还似在发怒?
当然,打一巴掌还给一枚甜枣,其中妙处,以陆将军的城府自是门清。
看着小陈慌乱的背影,陆仁嘉语气前所未有地温和。
“嗯,不错!审时度势,随机应变,本官果然没有看错你!”
“往后若再有这等事,你便想想我先前的话,照着处置。”
“急什么,又没豺狼在后头追你。稳重,要稳重!”
“哎,年轻人,就是有朝气!”
陆将军微微眯眼,从桌上抠起那枚变形的酒盏,满满地,又为自己续了一杯……
长夜漫漫。这一晚,安定门开开合合了几次,小小门官好似比白天还忙碌。
先是镇国将军李雍,持先魏国公的印信出了城;
后又有一神秘黑衣人驾着马车,携东宫令牌大摇大摆疾驰而出;
随后便是锦衣卫的庄九小千户刷脸扣门,押了一枚据说是秦砚大人常佩的羊脂玉扬长而去……
门官小陈秉承着佥事大人的叮嘱,“照着处置”。
到秦砚及随行锦衣卫奔袭至此,远远望见朝两边自动滑开的厚重城门时,他几乎被气笑了。
不用说,到他这连刷脸都给免了,他刷的是通身的官威。
秦砚眼皮狂跳。
什么时候,大周的京城防务竟疏漏成了筛子?
他是故意放走李雍没错,可种种迹象表明,那之后出城的黑衣人就是弦月,而那马车里的,必然是阿夭。
一群酒囊饭袋,竟未做半点阻拦,将人给放了出去,简直该死!
秦砚勒紧缰绳,从前方探路的锦衣卫回报消息,到□□黑马停步,不过用了一个眨眼功夫。
身后的锦衣卫跟随停步,几十骑兵,极动到极静,硬是未发出半点声响。
然而此时此景,越是安静,越显肃杀。
负责开门的门官站了一溜,瑟瑟发抖。
秦砚微微眯眼,看就知道这些人只是从犯,没胆子做主。
他冷哼一声,未持缰的那只手从腰间绣春刀刀柄上移开,朝安定门的门楼上挥了挥手。
身后一道人影倏然而出,没几下便蹿进了门楼上方的安定门正堂,消失无踪。·
就在小陈等一应门官以为自己眼花,松口气的同时,门楼上的安定门里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是,陆仁嘉的声音。
“都拿下!”
指指对面缩成鹌鹑的一排门官,秦砚实在是连责问的心情都欠奉。
林知夭已经出城很久了,他此时心急如焚,绝没有表面上那般淡定。
他从下属中选了四人,冷冷说道。
“你们四个,暂时接管安定门防务。”
“这两日京城多事,务必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