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面容清瘦，表情阴郁的中年男人，颌下留着一缕黑色长须。
他保养得宜，颇有几分传说话本里美髯公的影子。
“丰神俊朗、仪表堂堂”，林知夭记得，原书里，就是这么形容魏国公张仲谋的。
虽然早已猜到，自己正身处魏国公中军帅帐之内，可此时真的见到了张仲谋本人，林知夭还是紧张得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此人即便外表再光鲜，内里依旧是个无良的卑鄙小人。
书里说，张仲谋心机深沉，气量狭隘，亲缘淡薄。
泰元帝死后，他追随李雍起兵谋反，身在京中的张冲母子却被李瑾生擒，交涉无果后被斩杀祭旗。
此人不过是当着众将领的面洒下几滴泪，然后便收下虞家重新送来联姻的美人，继续挥兵南下入京。
足见其无情寡恩。
书中还说，张仲谋虽无情，却独独对林知蕴这个外甥女视如己出宠爱有加。
可林知夭瞥了一眼刚刚遭受非人折磨，如今浑浑噩噩瘫在地上无人问津的林知蕴，对这话也充满了怀疑。
怕是张仲谋对林知蕴的好，也是有条件的吧？
怪不得原本的剧情里，林知蕴即使费尽心机登上了后位，依旧会被张家抛下成为弃子。
在这样的人心里，不能为己所用的，都是垃圾！
面对这样虚伪又阴险的张仲谋，林知夭又怎会不恐惧？
她浑身紧绷，双眸死死瞪着来人，手心里蓄满了冷汗。
或许张仲谋抓她只是顺带，又或许，对方是与檀先生一样，看中了她平阳伯未婚妻的身份，打算以此要挟，令黎彦棠做事？
但好在，黎彦棠此时马甲还在，对方并不知道黎彦棠与手握重权的锦衣卫副指挥使秦砚其实是一个人。
黎彦棠不过是个无所事事的病秧子纨绔，能做的事并不多。
林知夭缓了缓神，决定暂时先顺着对方的思路，周旋一番再说。
“舅……舅舅，您……”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况且真正论起来，张仲谋也的确是她名义上的舅舅。
林知夭挤出笑，刚唤了一声，却见帐帘一掀，从外面又走进一个人来。
想说的话被打断，林知夭转头朝来人看去。
看身形，那是个颇为高大的男子。
男子全身黑袍，以黑纱覆面，衣着与中原样式全然不同，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散发着幽光。
林知夭注意到，那双眼睛，竟是浅灰色的。
是胡人？
张仲谋与西域胡人勾结了？
不对呀，西域各国早在十几年前被泰元帝大敗后，已经沦为一盘散沙。
如今最大的反抗势力，便是前锡兰国旧部，即终于檀先生这一批。
能被张仲谋看中合作，这胡人背后实力必不容小觑，可他又是哪一方的？
黑袍人进来后并未行礼，只朝张仲谋点头略作示意，旋即将目光转向她。
幽暗阴森的视线袭来，气势迫人。
林知夭只觉那森冷的目光在身上不断打量，身体不由自主缩了缩。
然而黑袍人的动作却比她更快。
伴随着略显诧异的一声“咦”，对方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弯腰蹲在了她面前，伸手紧紧攥住了林知夭腰间一枚不起眼的锦囊。
那里面放着的，正是梅七替她炼制的枯禅香。
在江湖人眼中，此香其实很是鸡肋。
因为它唯一的功用，便是克制一切催情香。
可是市面上，同类型的廉价解药其实有很多，且即便没有，区区情欲而已，忍一忍就不过去了？
而炼制枯禅香的主料，那味“高僧常年坐禅之地的陈年老灰”，又实在有价无市。
所以这枯禅香其实早已经绝迹了，寥寥几笔记载，只存在于零星的古籍中。
香囊被黑袍人攥在手里，林知夭眼皮狂跳。
都说西域人茹毛饮血，粗鄙不堪，他应该不会发现什么吧？
然而老天却仿佛没听见林知夭的祈祷。
那黑衣人将锦囊凑在鼻尖闻了闻，旋即便忽地轻笑出声。
“小丫头，你身上为何有枯禅香？”
“这可是压制西窗令的唯一药引，你带着它作甚？莫非……”
还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林知夭瞳孔微缩，只觉得心脏砰砰乱跳，脸上全是压不住的震惊。
这奇怪的黑袍人究竟是谁？不但能辨认枯禅香，还知道西窗令！
“西窗令？”
“莫非……竟和西窗引有关？”
未等林知夭开口，原本闲闲看着这边的张仲谋，却仿佛很感兴趣地问出了声。
林知夭：……
行，你们都知道是吧？
林知夭翻了个白眼，伸手便要抢回锦囊。
对方却是手一躲，直接拽断绳子，将锦囊抛了出去。
锦囊飞出一个弧线，落入张仲谋手中。
穗子从指缝中漏过，林知夭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这种无力的感觉很不好，但她什么也做不了。
“国公爷料事如神，在下佩服。”
“所谓西窗令，的确与西窗引有关。”
黑袍人站起身，走到距离林知夭稍远些的位置站定，这才继续说道。
“但这西窗令，可比西窗引还要霸道。”
“国公大人还是走过来些，免得待会着了道。”
黑袍人戏谑地扫了林知夭一眼，眸底透出尽在掌握的得意。
他朝张仲谋比了个请的手势，直到对方略显疑惑地也走到帐门边，这才解释道。
“国公爷可还记得，十几年前，先太后从在下这里，拿走了神庙最后一只西窗引，想要撮合皇帝与皇后？”
“可惜事与愿违，却便宜了随锡兰战俘，归降大周的锡兰圣女——桃花。”
“先太后震怒，未听在下劝谏，便将圣女斩杀，致使蛊虫血脉断绝。”
“我以为此生都没机会了，没想到……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黑袍人太过兴奋，连说话都语无伦次起来。
张仲谋有些不耐烦。
“你究竟想说什么？”
“若要讲古的话。便说些新鲜的，本国公没时间与你叙旧。”
“不不，我要说的就是这个。”
黑袍人表情愈发兴奋，竟开始手舞足蹈。
“您可知我当年为何劝谏先太后不要急着杀死桃花？”
张仲谋冷嗤一声，眸底掠过几分不屑。
“据本国公所知。你当年对那圣女桃花馋得很。”
“姑母早知你企图，怎还会由着你留下祸患？”
黑衣人的笑声戛然而止，眸中泛起一片阴森。
他冷冷盯着张仲谋的双眼，说出的话分毫不留情面。
“我就说，张家走到如今这步，全是败于妇人之手，你还不信。”
他挺直肩背，原本伪装出的几分尊敬荡然无存。反而下巴略微抬起，显出几分蔑视的意味来。
“我锡兰神庙千年底蕴，可是你们这些凡人能懂？”
眼看着张仲谋神色愠怒，眼底缓缓射出杀意，黑袍人却笑了。
“西窗引之所以能称作我锡兰圣物，可不仅仅是雌蛊控制雄蛊这般简单。”
“那雌雄双股交·合，产生的子蛊……才是这天下最厉害的杀招。”
“你可知我锡兰神庙屹立千年，所恃为何？凭什么与王权分庭抗礼？”
“不过便是这子蛊罢了。”
张仲谋瞳孔微缩，神色讶异，紧盯着黑袍人双眼。
“先生的意思是……？”
黑袍人眸中略过得意。
“所谓子蛊，便是我先前说的西窗令。”
“西窗令一出，天下男子谁敢不从？”
“我神庙的第一代圣女，便是那西窗令的执令者，号令雄师百万，傀儡无数。”
“若是这支军队掌握在你我手里……”
“国公爷，您说，我当年拦着先太后杀圣女……当不当得？”
此话一出，便是阴险如张仲谋，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人深深对视，皆在对方眸底看见了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