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短短十几分钟内,谢言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唇瓣也失去了刚才那点淡粉,呈现出一种干燥的灰白。最让宋翊心惊的是,他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眼睛,此刻虽然依旧看着他,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带着一种强撑的、不易察觉的涣散。
但他却在笑。一个很浅、很勉强的弧度。
“谢谢。”谢言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种气音般的虚弱,但他伸出手去拿牛奶杯的动作,却刻意维持着稳定。
只是,那指尖在接触到温热的杯壁时,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宋翊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脚步。他死死地盯着谢言,看着他小口地喝着牛奶,吞咽的动作似乎都有些艰难,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一个可怕的、清晰的认知,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谢言不是一直这样。他不是一直都需要人小心翼翼呵护的瓷娃娃。
在过去两年失忆的相处中,谢言除了偶尔看起来有些疲惫、不喜欢剧烈运动外,大部分时间都和普通人没有两样。他会和自己一起去图书馆,会在课堂上专注地记笔记,会在天气好的时候和自己并肩走在校园里,甚至在自己打篮球时,他也能在场边站很久,除了脸色偶尔白些,并无异样。
宋翊一直以为,那是他“身体不好”的常态。
可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常态!
那是谢言在他面前努力维持的、“正常”的状态!
只有像昨天那样,动用了超越极限的力量,或者像刚才,被自己激烈的情绪和举动意外引动了隐患,他才会像现在这样,迅速而明显地衰弱下去,露出这强弩之末的惨淡模样。
所以,那瓶药,那所谓的“旧伤”和“代价”,是真实存在的,并且远比他想像的更严重、更凶险。而谢言,在他不知道的每一天,每一个时刻,都在独自对抗着这一切,只为了在他面前,扮演一个“普通”的、甚至需要他保护的恋人。
“砰!”
一声脆响,拉回了宋翊的思绪。
是谢言手中的牛奶杯没拿稳,脱手落在了被子上,温热的牛奶迅速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谢言看着那片狼藉,愣了一下,随即立刻伸手想去收拾,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仓促:“抱歉,我没拿稳……”
他的手伸到一半,却被宋翊猛地握住。
那只手,冰凉。冰得刺骨。而且在微微颤抖。
宋翊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谢言试图维持平静的脸,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绝望的颤抖:“别动了……”
谢言试图抽回手,却发现自己此刻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宋翊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因为无力而微微倚靠在床头的样子,看着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在阳光下无所遁形的冷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反复碾压。
他想起自己过去两年,是如何自以为是的将他护在身后,是如何因为他一点点“不适”就紧张万分,是如何享受着那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
可笑。
太可笑了!
他所以为的保护,在谢言真正的痛苦和坚持面前,简直像一场蹩脚又残忍的玩笑!
他一直活在一个由谢言精心编织的、名为“平静”的谎言里。
“你到底……”宋翊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血泪,“……瞒了我多少?嗯?”
谢言避开了他的视线,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也掩盖了那几乎要压制不住的痛苦。他抿紧了失血的嘴唇,没有说话。
沉默,成了最残忍的回答。
宋翊看着他这副油尽灯枯却依旧倔强沉默的样子,所有质问的力气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心疼和一种近乎毁灭的无力感。他松开谢言冰冷的手,默默地收拾起被打翻的牛奶杯和弄湿的被子。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而谢言,就那样安静地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任由冷汗滑落鬓角,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阳光依旧明媚,却再也无法驱散这房间里弥漫开的、冰冷而沉重的绝望。
宋翊终于清楚地认识到,他失去的不仅仅是记忆,更是了解真实谢言的资格。而谢言,正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独自守护着那个他早已遗忘的、沉重的过去,以及……他们之间这看似平静,实则布满裂痕的现在。
这份认知,比任何直接的指责和坦白,都更让宋翊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