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吧姐!” 柳文昌拍着胸脯保证,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前厅之中,谢砚书、李向云、孙世轩等人已等候在此。几人神色各异,谢砚书面色平静,眼神却略显复杂;李向云和孙世轩则更多的是关切与好奇。
见柳清韵和肩上裹着伤、脸色还有些苍白的柳文昌出来,几人连忙起身见礼。
“柳小姐,柳兄。” 谢砚书拱手,语气客气而疏离,“听闻沈……沈兄昨日身体不适,我等特来探望,不知沈兄如今可好些了?” 他措辞谨慎,依旧沿用“沈兄”的称呼,避免尴尬。
柳清韵还礼,神色淡然,语气礼貌却带着疏远:“有劳谢榜眼和诸位同年挂心。舍妹……知微她昨日受了惊吓,又兼有些劳累,此刻正在静养,不便见客,还望见谅。” 她直接点明了“舍妹”和“知微”的身份,态度落落大方,毫不避讳。
李向云闻言,立刻关切道:“原来真是……柳小姐,沈姑娘她没事吧?昨日金殿之事,我们都听说了,真是……真是太令人震惊了!我们都替她捏了一把汗!” 他语气真诚,透着惋惜。
孙世轩也附和道:“是啊是啊!沈姑娘才学品行,我等皆是佩服的!如今这般……唉,实在是可惜可叹!”
柳文昌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话,忍不住插嘴,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和炫耀:“哼!何止是震惊!昨日要不是我……”他话没说完,就被柳清韵一个凌厉的眼色瞪了回去,只得悻悻闭嘴,但脸上那“我立了大功”的表情却掩不住。
柳清韵接过话头,语气平稳:“多谢李兄、孙兄关心。舍妹性命无虞,已是不幸中之万幸。至于功名……得失有命,强求不得。如今她能安心静养,已是最好。” 她四两拨千斤,将话题引开,并不想多谈昨日细节。
谢砚书沉默片刻,开口道:“沈姑娘……吉人天相,能得陛下开恩,已是万幸。只是……典籍司那边……” 他欲言又止,似乎想打听沈知微未来的处境。
柳清韵立刻打断他,语气微冷:“谢榜眼有心了。舍妹日后之事,自有家中长辈与她自行斟酌,不劳外人费心。” 她将“外人”二字咬得微重,明确划清了界限,暗示谢家昨日作为,已无立场再过问沈知微之事。
谢砚书面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难堪,随即恢复平静,微微颔首:“是在下唐突了。既如此,我等便不打扰沈姑娘休养了。告辞。” 他看得出柳清韵的逐客之意,也自知身份尴尬,不便久留。
李向云和孙世轩也看出气氛不对,连忙拱手告辞:“柳小姐,柳兄,保重。代我们向沈姑娘问好。”
柳清韵微微欠身:“多谢诸位。文昌,送客。”
柳文昌忍着疼,将几人送至二门,看着谢砚书的背影,还是没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假惺惺……”
声音虽小,但走在前面的谢砚书脚步似乎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
京城某处隐秘宅邸
苏云娘与苏家家主苏晨对坐。
“大哥,知微那孩子……我们真的不与她相认吗?”苏云娘语气带着急切与不甘,“她如今这般境遇,正是需要家族支持的时候!”
苏晨,一位气质沉稳、目光睿智的中年人,缓缓摇头:“云娘,不可冲动。昨日金殿之上,陛下虽饶她性命,但‘苏逆之女’的身份若被坐实,便是万劫不复。我们与她相认,非但不是帮她,反而是将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也会将整个苏家(奚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陛下将她放入典籍司,看似惩罚,何尝不是一种观察?现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我们贸然接触,只会暴露她,也暴露我们自己。况且,那孩子心志之坚,远超你我想象。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我们……就应该相信她有能力走下去。”
苏云娘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可是……”
“没有可是。”苏晨转身,目光坚定,“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继续隐在暗处,确保她的安全,在关键时刻,提供她需要的帮助,而不是将她卷入苏家旧案的泥潭。让她以沈知微的身份,走她自己想走的路吧。这,或许也是晴儿……最希望看到的。”
苏云娘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将那份血脉相连的关切,深深埋藏心底,化为更隐秘的守护。
宫中,典籍司
数日后,沈知微悄无声息地入了典籍司。这里位于皇宫偏僻一隅,庭院深深,古木参天,堆满了浩如烟海的典籍卷宗,气氛沉寂得仿佛与世隔绝。
掌司太监是个面容古板的老宦官,按例交代了几句规矩,便指派活计。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他交给沈知微的第一项差事,并非简单的抄录,而是——整理并编撰一部《历代巾帼列传》。
“这是上面的意思,”老太监语气毫无波澜,“让你搜集散见于史书杂记中的历代奇女子事迹,无论是忠烈、才女、贤媛,还是有特殊技艺、过人勇毅者,皆可收录,需考据详实,评述得当。你好自为之。”
沈知微接过这不同寻常的任务,心中了然。她走到堆满尘埃的书架前,开始了日复一日的整理、阅读、编写。在故纸堆中,她与那些被历史尘埃掩盖的巾帼英魂对话,感受着她们跨越时空的智慧、勇气与不甘。这项工作,枯燥却充实,是一种沉淀,也是一种积蓄。
偶尔,会有小太监“无意”中送来一些宫外不易寻到的孤本杂记;偶尔,会在整理的书箱中发现夹带的、字迹熟悉(言三离)的简短鼓励字条。她知道,她并非全然孤独。
夜色笼罩下的典籍司,烛火摇曳。沈知微伏案疾书,神情专注。失去了状元的光环,褪去了男子的伪装,她仿佛回归了本真。前路依旧迷茫,危机并未远离,但此刻,在这寂静的深宫一隅,她找到了新的支点。用笔墨,为那些被遗忘的女子立传,或许,也是在为自己,为天下女子,书写另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