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舱的乳白色液体缓缓褪去。
休睁开眼,脖颈处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痕迹。他坐起身,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医疗室里很安静。
米揭尔半跪在舱门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淡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紫宝石般的眼睛很漂亮,任何人看了都要心软半分,可惜休看不见。
他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场过山车般的情绪起落后,残留下的、极致的兴奋。
那该死的、干净利落的、根本不属于雄虫,甚至不属于任何一个他所知的军校毕业生的一剑。
那是浸泡在尸山血海中,千锤百炼才能磨出的杀戮本能。
米揭尔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以亚雌之身在军校苦修六年,又在战场搏命三年,自认剑术精湛。
可在刚才那一剑面前,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显得如此可笑。
就像孩童的涂鸦对上了传世的名画。
米揭尔忽然明白了。
眼前这只看似无害、甚至眼盲的雄虫,是一件被遗落的稀世珍宝。
如果他曾出现在帝国任何一个角落,都不可能籍籍无名。
就在这时,休偏了偏头。
休歪了歪头,白纱下那双漆黑的、没有焦距的眼瞳,精准的地锁定了米揭尔的方向。
尾钩从身后探出来,尾尖在空中画了个小圈。
“你还在啊。”
米揭尔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僵硬地停住。
“醒了?”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伤口已经……”
“治好了。”休打断他,声音里没什么情绪,“谢谢。”
然后,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米揭尔的手指在大腿侧面绞在一起。这种沉默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见过太多雄虫——娇气的、骄傲的、甚至刁蛮的,但从没见过一只雄虫能用沉默制造出这么大的压迫感。
“那个……”他咽了口唾沫,“关于刚才的事,我……”
“摄像头坏了。”休突然开口。
他赤着脚,从治疗舱里跳下,冰凉的金属地板没有让他有丝毫反应。
他走到米揭尔面前,蹲下身。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放在了米揭尔的头顶。
米揭尔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全都坏了。”休慢悠悠地说,语气里有种孩子般的认真,“所以,没有虫看见我们做了什么。”
“对吗?”
“你帮我梳了头发。”休的手指顺着他的金发滑到肩上,拍了拍,“我帮你杀了那个鬼。”
“我们扯平了。”
米揭尔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鬼?
“嗯,就是你影子里那个东西。”休的手指在他肩上点了点,“它在你身上留下了很多脏东西,你得好好洗个澡。”
“阁下,那是异种。”米揭尔艰涩地解释。
连异种都不知道,这只雄虫……到底是哪里崩出来的?
“对了。”休突然想起什么,“那个东西我没杀死,它跑了。”
“元帅已经去追了。”米揭尔下意识回答,随即反应过来,“阁下,您……您真的看不见吗?”
“看不见。”休摇头,“但能感觉到。”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被撞得扭曲变形的门口,“看”向走廊深处。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米揭尔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绷直身体,条件反射地挡在了休的前面。
下一秒,他就为这个动作感到荒谬。
这只雄虫,需要他的保护?
但他还是挡在了那里。
被损坏的门后出现一个众虫熟悉的身影。
破碎的门框后,出现了一个所有烬灭者军团成员都刻在骨子里的身影。
银发,金瞳。
还有那身仿佛与血和火融为一体的元帅军服。
烬站在门口,身上还沾着几点黑色的异种黏液。
他的视线在狼藉的医疗室里扫过,在米揭尔身上停留了不足一瞬,便直接越过,落在了后面的休身上。
那双金色的眼睛,瞬间柔软下来。
米揭尔僵在原地。
他看见那个冷酷到能让所有敌人夜不能寐的元帅,像换了只虫,迈开长腿,却刻意放轻了脚步走向治疗舱。
“阁下。”烬的声音低沉压抑,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您……还好吗?”
休点点头,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锐痛的错觉。
“那只...异种被你杀死了吗?”
“已经捕获。”烬的目光落在休光洁的脖颈上,瞳色深了半分,“多亏了您和米揭尔上尉。米揭尔,你去一趟军纪处,雷加尔在那里,配合他完成报告。”
米揭尔心头剧震,却只能沉默地敬礼,转身退下。
临走前,他不死心地回头望去。
只一眼,就让他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寸寸崩塌。
他们高大、冷硬、不近虫情的元帅,正从空间钮里……捧出了一大束娇艳欲滴的鲜花。
那是主星最昂贵的“荼蘼蔷薇”,每一朵都价值上万星币,保鲜期只有六个小时。从主星紧急跃迁传送至此,运费是天价。元帅手里这一捧,至少有三十朵。
而现在,这捧足以买下一艘小型护卫舰的昂贵花束,正被元帅捧在沾着异种黑血的手中。
送给了那只……眼盲的雄虫。
米揭尔的表情从皲裂走向麻木。
惩罚呢?说好的惩罚呢?
他忽然福至心灵,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测浮上心头。
这只战斗力爆表的神秘雄虫,该不会是元帅藏了多年的……老相好?
也对。
见过了休这样的“明月光”,谁还看得上主星那些所谓的“玻璃珠”?
“给您的。”烬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僵硬,“听说……雄虫喜欢这个。”
休愣住了。
他“看”着那束花,更准确地说,是感知着那花束中蕴含的、纯净而微弱的能量。
很淡,很干净,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混乱的空气里,那缕清甜的香气钻入鼻腔,让休的声音都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嗯。”烬点头,动作僵硬得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幼虫,“如果您不喜欢……”
“喜欢。”休打断他,伸手接过花束,认真地抱在怀里,“很喜欢。”
破败血腥的医疗室里,高大的军雌身上带着战斗的痕迹,纤细的雄虫眼覆白纱,纱上甚至还沾着溅射的异种血迹。
而那雄虫正抱着一大捧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鲜花,露出了一个满足的、浅浅的微笑。
两虫却谁也没有觉得不对劲。
如果给烬提供“荼蘼蔷薇”的友人,知道他帮烬精心准备的礼物,是在这种场合被送出的,恐怕要恨铁不成钢的给元帅翻上好几个白眼。
医疗室里只剩下两个虫。
烬站在原地,看着抱着花束的休,准备好的一肚子话,此刻全堵在了喉咙里。
关于身份,关于安排,关于那次失控的深度安抚……
所有的一切,在看到休低头,用脸颊小心翼翼地蹭着花瓣时,都烟消云散。
他像一只刚得到心爱玩具的幼崽。
那张苍白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柔和的神色。
“阁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要轻得多,“您的脖子……”
休抬起头。
颈侧光洁如初,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但烬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