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何时解开了安全带，半个身子探到前排，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转过头来。这个动作危险又突然，秦越不得不紧急减速，将车靠向路边。

“乔萤，放手。”他声音严厉。

但乔萤不听。她就那么捧着他的脸，近距离认真端详着。酒气混合着她身上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镜片后的眼睛因为醉酒而显得湿漉漉的。

然后她凑过来，在他嘴唇上咬了一下。

“惩罚。”她松开他，理直气壮地说，“凶人的惩罚。”

秦越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嘴唇上还残留着被咬的细微刺痛，以及她呼吸的温度。他看着眼前这个醉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一股陌生的冲动像野火般窜过四肢百骸。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推开她，把她按回后座，系好安全带，然后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但身体的动作比理智更快。他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拉回面前，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急切而深入。乔萤似乎被吓到了，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安静下来，甚至笨拙地回应着。眼镜在动作中滑落，掉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

不知过了多久，秦越才强迫自己松开她。乔萤的脸已经红透了，眼神彻底涣散。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忽然笑起来。那是秦越从未见过的毫无防备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

“像亨利。”她嘟囔着，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像小猪拱人那样在他胸前蹭了蹭，“亨利高兴的时候就这样。”

秦越深吸一口气，将她从怀里拉开，重新按回后座。整个过程他动作僵硬，手指甚至有些发抖。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乔萤的公寓。途中经过市中心广场，那里正在举办万圣节COS游行，五彩斑斓的灯光和奇装异服的人群在夜色中流动。

“停车。”乔萤忽然扒着车窗喊，“我要下去。”

“你醉了。”

“要下去！”她固执地拍打车窗，像个耍赖的孩子。

秦越闭了闭眼，最终还是找了个地方停车。他几乎是半抱着将她带下车，以防她摔倒。

广场上人潮涌动，吸血鬼、僵尸、超级英雄和动漫角色穿梭其中。乔萤一进入人群就兴奋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秦越不得不紧紧跟着她，几次在她要撞到人时将她拉回。

“拍照！”乔萤指着一个扮成死神、拿着巨大镰刀的人喊。

秦越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已经跑过去，比了个剪刀手。死神配合地弯下腰，旁边有人用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和狼人，和僵尸新娘，甚至和一个扮成巨型南瓜的人。

秦越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卸去了平日的疏离和防备，醉酒后的乔萤像个真正的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笑容纯粹。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忘记她那些匪夷所思的行为，忘记她是个会在行李箱里塞猪、用游标卡尺防身、脑回路清奇到让他头疼的女孩。

拍完照，她又对游行队伍里的一个骷髅骑士产生了兴趣，追着人家问铠甲是不是真的金属做的。秦越不得不把她拉回来。

“时间到了，该走了。”

“哦……”乔萤乖乖点头，任他牵着。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仰头看着夜空，“秦律师。”

“嗯？”

“今天的月亮……像亨利的鼻子。”她认真地说。

秦越：“……”

最后，乔萤从一个巫师打扮的人那里借来了一支魔法棒。她举着它，摇摇晃晃地走回秦越面前。

“站好。”她命令道，然后用魔法棒指着他，表情严肃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呼神护卫！”

秦越：“......”

“不对吗？”乔萤皱眉，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又念，“除你武器！”

秦越终于没忍住，低笑出声。他伸手拿过那支魔法棒：“够了，该回去了。”

“可是咒语没生效。”乔萤失望地说。

“生效了。”秦越看着她，声音低得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早就生效了。”

秦越拉着乔萤走到广场边缘时，她的目光却倏地定在一个倚着路灯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身形纤细，穿着简单的白色连帽卫衣和黑色长裤，未做任何装扮。碎发搭在额前，露出一张清秀苍白的面孔，

乔萤整个人僵住了。下一秒，她踉踉跄跄地朝那个方向冲去。

“乔萤！”秦越心头一紧，立刻追上。

乔萤已经冲到少年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她仰着头，眼镜后的眼睛睁得很大。

“安安……”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安安……是你吗？我……我带你一起走，好不好？这次我一定……”

少年吓了一跳，试图抽回手，眼神警惕：“你谁啊？认错人了吧？”

“安安……”乔萤仿佛听不见，只是执拗地抓着他，重复着，“跟我走……我带你走……”

秦越已经赶到，手臂一伸，将乔萤往后带了一步，隔开了她和少年。他目光扫过少年那张惹人怜惜的清秀脸庞，又落回乔萤失魂落魄的脸上，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骤然攥紧。

“你认错人了。”秦越的声音沉冷，用力握住乔萤手臂。

少年趁机迅速抽回手，嘀咕了一句“神经病”，转身快步消失在人群里。

乔萤还想追，却被秦越牢牢按住。她挣扎了两下，忽然不动了，只是怔怔地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

回程的车厢里，寂静得可怕，乔萤缩在后座角落。她哭得没有一点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流，滑过脸颊。

秦越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微凸。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无声哭泣的样子，心口一窒。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乔萤忽然开口了，声音模糊不清，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对着窗外流逝的夜色，或者对着某个并不在场的人：“对不起……”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流得更凶，声音含糊得像在梦呓。

“对不起……我还是……这么没用。”

“连……赚钱都赚不够……说好要带你一起走的……可我连自己都养不好……”

秦越猛地踩下刹车，将车停在路边应急车道。他转过头，看着后座哭得蜷缩起来的乔萤，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最终，他只是抽了几张纸巾，递到她面前。乔萤没有接，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低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秦越收回手，将纸巾放在她旁边的座位上。他重新启动车子，驶入夜色，车速比来时慢了许多。车窗外的霓虹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映着他晦暗不明的侧脸。

那个清秀少年的模样，乔萤抓住他手腕时颤抖的声音，还有此刻她崩溃的眼泪和忏悔……所有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交织。

车子最终停在乔萤的公寓楼下。她的哭泣已经止住，只剩下偶尔的抽噎，眼睛红肿，神情疲惫。秦越送她到门口，看在她进去之前，他忽然抬手，擦了一下她湿漉漉的脸颊。

“进去。”他的声音沙哑，“睡觉。”

乔萤抬眼看他，红肿的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汽，什么也没说，轻轻关上了门。

秦越在门外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微凉的湿意。

第二天清晨，星海律所，秦越走进办公区时，乔萤已经坐在工位上了。她脸上干干净净，没有眼镜，没有雀斑。

她正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手边放着一罐可乐。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秦越，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眼神平静空茫，与往常无异。

秦越的脚步在她工位旁停顿了一瞬。他的目光扫过她的脸，最后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嘴唇上。乔萤似乎察觉到他停留的目光，疑惑地抬眼看他。

秦越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如常：“昨晚休息得好吗？”

乔萤“嗯”了一声，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谢谢秦律师送我回去。”

她的表情坦荡自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窘迫或躲闪，也只字未提前夜广场的失态与车内的眼泪。

秦越看着她，良久，嘴角微扬：“不客气。”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窗外阳光正好，又是一个寻常的工作日。昨晚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境。但下唇那处细微的伤口，还会传来隐隐的刺痛。提醒他，那一切都是真的。

几天后，乔萤收到人事部的邮件，通知她因“近期工作表现突出”，薪资结构将进行调整，增加一项“特殊项目津贴”。金额不算夸张，但足以让她每个月的可支配收入多出一截。

她盯着邮件看了几秒，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关掉窗口，继续整理案卷。

秦越从办公室出来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见她神色如常，便也转身离开，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只有高桓在月底核对薪资表时，才注意到那项新加的津贴，来源标注为“主任特批”。他抬头看了眼秦越紧闭的办公室门，默默在心底打了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