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时节,梵渚的天空是灰濛濛的铅色,远处那座传说中有高僧坐化的古寺轮廓模糊不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化学品的刺鼻气味,与这片土地曾经作为旅游胜地的记忆格格不入。
崔孝龄穿着一件紫红色印花衬衫,搭配着他那头颇具艺术感的狼尾长发,在这片凋敝的景象中显得格外扎眼。他双手插在裤袋里,慢悠悠地走在坑洼的村道上,身后跟着他那个刚毕业的一脸青涩的助理陆林。
“老大,这梵渚历史上可是块风水宝地。传说唐代有位慧明禅师就在这明心寺坐化,当时天现霞光,所以这里香火曾经鼎盛极了。再加上山水环绕,上世纪九十年代就被开发成了风景区,当地居民以前大多靠开民宿、饭店为生……”陆林一边翻着平板,一边向崔孝礼介绍,
“说点我不知道的,”崔孝龄头也没回,语气懒散,“比如,那家远辉化工建厂前后,寺庙的香火钱变化,或者附近居民饮用水源的具体监测数据对比。”
“呃,这个……”陆林手忙脚乱地滑动屏幕,“香火钱的数据不太好查,不过水源监测……我这里有一些居民自己送检的零星报告,显示重金属和苯系物超标……”
“……当地的特色鱼干好像很不错,不过现在污染了,估计也没人敢吃了。”
崔孝龄轻哼一声,没再理会这个毛毛躁躁的毕业生。他们走访了几户人家,情况比预想的更糟。罹患癌症的家庭比比皆是,拿到的那点补偿款在巨额医疗费面前杯水车薪。
“签了两次合同……第一次建厂前,说有点噪音,给了一点钱。第二次,好多人生病了,他们又来,说加强防护了,再给一笔,谁知道会变成这样……”一个咳嗽不停的老伯握着崔孝龄的手,浑浊的眼里满是悔恨,“旅游没了,地毁了,人也要没了……”
崔孝龄认真记录着,偶尔问几个关键问题,脸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敛了。
走访结束,回到村口停车处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然而,眼前的景象让陆林惊呼出声:“老大!车!”
一个十一二岁的年纪,穿着旧校服,身材瘦小的男孩蹲在崔孝礼那辆价格不菲的越野车旁,手里攥着一块尖锐的石块,正用力地在引擎盖上划刻着什么。车身上已经被划出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喂!你干什么!”陆林惊呼一声,慌忙冲过去,一把抓住了男孩握着石块的手腕。
男孩受了惊,猛地挣扎起来,另一只手胡乱地挥舞着想打陆林,眼睛死死瞪着。“放开我!你们这些坏人!坏蛋!”
陆林有些无措,只能紧紧抓住他,防止他再破坏车辆。
崔孝龄缓步走过去,示意陆林松开些。他蹲下身,与男孩平视,目光先是在男孩校服胸口绣着的“梵渚小学”字样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他涨红的脸上。他没有立刻质问车的事,而是带着点懒洋洋的语调开口:
“小子,知道这车多少钱吗?”他指了指被划花的引擎盖,“把你和你奶奶卖了,估计都赔不起一块漆。”
男孩的挣扎顿了一下,但随即被更深的愤怒淹没。“赔就赔!反正奶奶也快死了!都是你们害的!”
“我们?”崔孝龄挑眉,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谁跟你说我们是坏人?”
“你们就是那坏公司派来的!和以前来的人一样!都是骗子!”男孩激动地喊道,声音带着哭腔,“我奶奶……我奶奶咳嗽咳得睡不着觉,医生说是那工厂害的!你们都是坏人!”
崔孝龄看着男孩,看着他破旧的校服,沉默了几秒。他从陆林手里拿过那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扔到一边。
“父母呢?”他问,声音低了些。
男孩倔强地扭过头,不肯回答。旁边一个围观的中年妇女叹了口气,低声道:“这孩子命苦,爹妈早些年离婚,各自跑了,都没人要他,就跟他奶奶过。他奶奶以前在景区卖香烛,现在……也病倒了,就是你们说的那个……癌。”
崔孝龄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看了一眼车上那几道刺眼的划痕,又看了看紧紧攥着拳头、死死瞪着他的男孩,眼神复杂。他没有再说赔偿或者法律责任,只是对陆林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吧。”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陆林也赶紧上了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后视镜里,那个瘦小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他们的车,仿佛要将他们的样子刻进脑海里。
车内一片沉默。过了好一会儿,陆林才小声开口:“老大,那车……”
“报保险。”崔孝龄打断他,目光看着前方暮色沉沉的公路,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查一下那个孩子和他奶奶的具体情况。还有,刚才提到的‘以前来的人’,指的是哪些人,都问了什么,做了什么承诺。”
“是,老大。”陆林连忙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