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前夜,星海律所灯火通明。
秦越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手里端着的咖啡早已凉透。窗外城市夜景璀璨,他却只看见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高桓敲门进来,声音压得很低:“秦律师,容道生态那边发来了最终版的技术报告。闻策公关的舆论监测显示,目前社交媒体上对远辉的负面情绪仍在可控范围,但有几个环保大V开始带风向。”
“专家顾问团呢?”
“明天一早到法院汇合,李教授特别提出想在开庭前再和您过一遍交叉质询的策略。”
“知道了。”
秦越走到桌前,桌上摊开着梵渚案的全部卷宗,厚厚几摞。两次补偿合同的复印件被特意放在最上面,旁边是容道生态法律中心刚送来的环境评估报告初稿,以及公关公司拟定的舆论引导方案要点。
高桓下午就把所有材料又核对了一遍,离开时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薛图南自告奋勇留下来整理证人证言,此刻大概还在楼下办公区埋头苦干。
一切都已就位。四位一体的防守体系,从法律程序到舆论战场,从专业技术到专家证言,层层设防。秦越闭上眼睛,脑海里像放映机一样闪过每一个环节,推演着对方可能采取的每一种攻击路径,以及他准备好的每一次反击。
秦越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窗外的霓虹灯招牌变换颜色,红光、蓝光、白光,轮番扫过他的脸。他想起赵蕴礼在机场问他的那句话:你能有今天,有多少是凭自己的真才实学?
他闭上眼睛。
脑中浮现的画面是高中走廊上,崔孝龄抓着他的衣领。“秦越,你就是靠你爹!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
他记得自己回了一拳,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崔孝龄颧骨上。周围人的惊呼,拉开他们的手,崔孝龄抹去嘴角血丝时那个笑,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后来很多年,他们再没见过。只偶尔听周慕白提起,崔孝龄做了公益律师,在圈子里名声很响。
秦越睁开眼,拿起手机。屏幕解锁,他点开相册,划了很久,翻出一张旧照。法学院模拟法庭比赛后的合影,他站在冠军位置。
最初接这个案子,是因为赵蕴礼的关系,是因为易腾集团是星海的重要客户。但准备得越深入,崔孝龄的名字出现得越频繁,久违的躁动就在血液里复苏。
他要赢。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让崔孝龄无话可说。他要证明,当年那一拳不是恼羞成怒,而是他秦越就是比崔孝龄强,强在手段,强在头脑,强在知道这个世界的真实规则。
他要崔孝龄看着,那些理想主义,那些道德高标,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扭曲的倒影。
还有乔萤。
秦越脑海里闪过昨天傍晚,他在律所走廊叫住她时,她那副明显心不在焉的样子。她当时抱着文件夹,目光却飘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连他走到近前都没立刻察觉。
“乔萤。”他出声。
她微微一怔,转过头来,眼神里有些恍惚。“秦律师。”
秦越打量了她一眼。她脸色有些淡,眼下有细微的倦痕,整个人透着游离感。这种状态他太熟悉了,开庭前压力过大,或者对案子产生了不必要的代入。
他原本要交代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改了主意。
“明天庭审,”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缓了些,“你作为案件联络助理,原本需要全程在场。”
乔萤点了点头,等待下文。
“但你最近跟进这个案子也辛苦了。明天你就不用去法庭了,留在所里处理其他日常事务就好。”
乔萤显然愣了一下,抬眼看他。“……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秦越移开目光,看向走廊尽头窗外沉落的暮色,“只是觉得你最近状态不太对。庭审需要高度专注,我不希望有任何不必要的干扰因素。”
乔萤沉默了。她低下头,抠着背包带子,那个绿色的苦力怕挂件轻轻晃动着。
过了几秒,她忽然问,声音很轻:“秦律师,那些住在梵渚的人……真的拿不到更多赔偿了吗?”
秦越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这样的情境下,问出这个问题。
“法律讲求的是程序正义和契约精神。”那两份合同具有法律效力。至于后来的健康问题,需要严格的因果证据链。我们的职责是为客户辩护,不是评判道德。”
乔萤依然低着头,声音更轻了:“所以……只要证明不了直接因果关系,就算知道他们生病是因为污染,也可以不用负责?”
“法律上,是的。现实往往就是这样。”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走廊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一刻,秦越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几步的距离。
“回去好好休息。”他最终说,“明天做好所里的工作。”
乔萤点了点头,没再看他,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更慢,背影在长廊里显得单薄。
秦越喝掉最后一口冷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他将杯子放在桌上,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重新翻开案卷。
那些文字、数据、条款,才是他熟悉的领域。在这里,一切都有逻辑可循,有规则可依。
至于其他的……等赢了这场官司再说。
同一时间,梵渚。崔孝龄把车停在村口,下午刚下过雨,土路变成泥泞,深一脚浅一脚。他没换鞋,那双价格不菲的休闲鞋很快沾满泥点。助理陆林跟在后面。
“老大,真要现在去?明天就开庭了,您不早点休息?”
“睡不着。”崔孝龄说。他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化学气味。
那小孩家住在村子最西头,一间低矮的平房。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玻璃上蒙着厚厚一层灰。门没锁,崔孝龄敲了两下,里面传来咳嗽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背佝偻得厉害,脸色蜡黄。她眯着眼看了崔孝龄几秒,才认出是谁。
“崔律师?这么晚……”
“来看看小朗。”崔孝龄把语气尽量放轻,“也看看您。”
老太太侧身让他进屋。屋子很小,陈设简单简陋。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靠墙的桌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药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