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小朗的男孩正蹲在角落的小板凳旁写作业,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崔孝龄,他愣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手里的铅笔在作业本上划出重重的痕迹。
崔孝龄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男孩没看他,只是笔尖戳着本子。
“作业多吗?”崔孝龄问。
男孩摇头。
“奶奶今天咳得厉害吗?”
男孩笔尖顿了一下,闷闷地“嗯”了一声。
崔孝龄看着他那颗低垂的脑袋,头发有些长了,遮住了眼睛。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这孩子拿着石头划他车的凶狠样子,和此刻这个沉默的侧影,像是两个人。
老太太颤巍巍地倒了杯热水过来,崔孝龄接过道谢。杯身温热,握在手里却没什么暖意。
“崔律师,”老太太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嘶哑,“官司……有把握吗?”
崔孝龄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杯子水面映出天花板上那盏灯。
“我们会尽力。”他最终说。
老太太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崔孝龄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最近有没有收到骚扰电话或上门的人,嘱咐老太太按时吃药,有急事随时联系陆林。起身告辞时,小朗突然抬起头。
“明天……”男孩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开庭?”
“嗯。”
“你会赢吗?”
问题来得突然。崔孝龄看向小朗,小朗也正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屋里很静,能听见床上老人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窗外远处工厂隐约的机器轰鸣。
崔孝龄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头在黑暗里亮起一个红点。
“我不知道。”他说。
男孩走到他身边,也看向外面。“那个大公司,请了很厉害的律师,对吗?”
“对。”
“比你还厉害?”
崔孝龄笑了,笑声很短。“他们请的是秦越。星海律所的主任,我们以前是同学。”
小朗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抓住一根浮木:“同学?那……他会手下留情吗?”
崔孝龄怔住,随即哑然失笑,摇摇头。
没等他解释,小朗自己反应过来,眼神黯下去:“哦……同学也不一定就是朋友。我们班王盛和我还是同桌呢,上次打架他也没手软。”
小朗盯着地面。过了很久,他才小声说:“奶奶说,签了字就拿钱,拿了钱就不能反悔。她说我们理亏。”
“理不理亏,不是这么算的。”崔孝龄把烟掐灭,“合同是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签的,你们不知道风险有那么大。法律上,这有争辩的空间。”
小朗似懂非懂地点头,他仰起脸:“如果你输了,奶奶是不是就没钱治病了?”
崔孝龄的手停在半空。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或者保证。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拍拍男孩的肩膀,很轻。
“回去睡吧。”
离开那间屋子时,崔孝龄回头看了一眼。男孩还站在门口,瘦小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贴在泥地上。
回程路上,陆林开车。崔孝龄坐在副驾驶,车窗开着,风把他头发吹乱。
“老大,那孩子挺可怜的。”陆林说。
崔孝龄没接话。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脑子里想的却是秦越,他永远一丝不苟,永远知道正确答案。他记得秦越在模拟法庭上的陈述,逻辑严密,无懈可击,但每一句话都冷得像冰。
他们不是一路人。从来都不是。
秦越相信规则,相信系统,相信白纸黑字的力量。而崔孝龄见过太多规则压垮的人,太多系统缝隙里漏掉的哭声。
这次也一样。秦越会抓住那两份合同,会请最好的专家,会用一切合法手段把远辉化工摘干净。而他手里只有这些生病的村民,模糊的因果联系,还有那股盘旋在梵渚上空的看不见却闻得到的气味。
赢面很小。他清楚。
但他必须赢。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和秦越的旧怨。只是因为,如果他输了,那个躺在床上的老人可能就真的没希望了。那个划车的小孩,还有这个村子里所有在等待判决的人,他们的日子不会改变。
车驶上国道,路边的灯杆一根根掠过,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光影。崔孝龄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法庭上,秦越会是什么样子。大概还是那副永远掌控一切的模样。他们会交锋,用法律条文当武器,用证据做子弹。而最终,法官会宣判。
他会赢吗?他不知道。
但他会去争,争到底。
而城市的另一头,乔萤坐在租住公寓的小阳台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手机屏幕亮着,是她下午偷偷搜索的关于梵渚污染案的零星报道,那些描述居民患病情况的文字,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手机忽然震动,是程萧阳发来的消息:“还没睡?别想太多,早点休息。”
乔萤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她关掉手机,把脸埋进膝盖里。夜风很凉,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