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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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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整,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庭,国徽高悬,肃穆庄重。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获准进入的媒体记者、环保组织观察员、以及部分未能作为原告出庭但坚持前来旁听的梵渚村民,他们大多面色沉郁。

秦越在被告方代理律师席首位,面前是精心整理的案卷材料,手边放着随时可以调取的电子资料平板。高桓坐在他右手边,负责实时记录和辅助举证。薛图南坐在稍后位置,神情是罕见的严肃紧绷。

对面,原告律师席上,崔孝龄穿着正装,只是那头狼尾长发依旧束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垂落,冲淡了几分法庭的严肃感,却多了几分不羁。他身边的陆林显得有些紧张,不断检查着面前的材料。

审判长及两位审判员入席,全体起立。

“现在开庭。”审判长的声音沉稳,敲响了法槌。

案件信息核对、当事人及代理人身份确认等程序性环节过后,审判长看向原告席:“请原告方陈述诉讼请求及所依据的事实和理由。”

崔孝龄站起身。他没有立刻看向审判长,而是先扫了一眼旁听席上那些熟悉的面孔,咳嗽不止的老人、神情麻木的中年人。

“审判长,审判员。”崔孝龄开口,“我方代表梵渚镇八十四户居民,起诉被告远辉化工有限公司及其母公司易腾集团,主张其长期排放的污染物严重破坏当地生态环境,并直接导致大量居民健康受损,罹患癌症、呼吸道疾病等,构成环境污染侵权,请求法院判令被告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危险、赔偿损失共计人民币九千七百余万元,并公开赔礼道歉。”

他目光转向被告席,与秦越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本案的核心事实是:自远辉化工建厂投产以来,梵渚镇空气质量、水源质量急剧恶化,居民癌症发病率显著高于周边地区及全国平均水平。我们有证据表明,这种时空上的高度重合,并非偶然。”

崔孝龄开始出示第一组证据:由第三方检测机构出具的近几年梵渚地区空气、水质监测报告复印件,上面清晰地标明了多项污染物超标,尤其是苯系物和重金属指标;当地疾控中心提供的部分患病居民病历摘要及统计对比数据;以及村民自行拍摄的工厂排污口照片、受污染变色的河水照片等。

“这些证据初步证明,远辉化工存在污染排放行为,且污染程度严重,与居民健康损害在时间、空间上存在关联。”崔孝龄总结道。

审判长示意书记员记录,然后看向秦越:“被告方,对原告陈述及出示的证据,发表答辩意见。”

秦越缓缓起身,姿态从容。他先向审判席微微欠身,然后转向崔孝龄和原告席,脸上是法庭上惯有的冷静。

“审判长,审判员。被告方认为,原告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依法应予驳回。”

“首先,关于污染事实。”秦越拿起一份文件,“远辉化工作为合法成立、持有完备环保审批手续的企业,其生产活动始终在国家标准框架内进行。原告方出示的所谓超标报告,多为零星非连续的监测数据,或由不具备法定资质的机构出具,其科学性、合法性存疑。而我方将出示由省级环境监测中心站出具的覆盖远辉化工建厂至今的完整年度监测报告,所有数据均显示达标。”

“至于个别排污口或河段的现象,不排除是瞬时工况、天气因素或当地其他污染源所致,不能当然归责于远辉化工。”

“其次,也是最关键的一点,”秦越拿起那两份至关重要的合同复印件,向审判席示意,“原告方所主张的健康损害,与远辉化工的生产活动之间,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相反,早在建厂之初以及后续工厂扩建、环保设施升级时期,远辉化工已与包括部分原告在内的当地绝大部分居民,自愿签署了两次补偿及谅解协议。”

他将合同的关键条款通过投影展示出来:“第一次协议,明确针对工厂建设可能带来的噪音、尘土等影响,给予了一次性经济补偿,居民承诺理解并支持地方经济发展。第二次协议,更是针对居民后期反映的一些不适,企业本着负责任的态度,再次支付款项,并承诺持续加大环保投入。白纸黑字,签名捺印,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这充分说明,双方对于可能产生的影响已有预见并达成解决方案。原告如今时隔多年,再以健康问题提起诉讼,实质上是试图推翻早已生效的合法契约,这不仅违背诚信原则,也不应得到法律支持。”

秦越的陈述逻辑严密,措辞精准,将原告初步建立的“污染-损害”关联,瞬间拉入了复杂的合同效力与因果关系论证的泥潭。旁听席上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有村民露出焦急的神色。

崔孝龄面色不变,在秦越坐下后立刻请求发言:“审判长,针对被告答辩,我方需要强调:第一,那两份协议签署时,居民并不具备判断长期低剂量化学污染可能造成严重健康损害的专业知识。协议内容模糊,并未明确涵盖癌症等重大疾病风险,这构成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第二,所谓持续达标的官方报告,与居民切身感受、以及我们调取的工厂内部部分时段的原始运行记录存在矛盾,我们申请对监测数据的全面性、真实性进行核查。第三,健康损害与污染的因果关系,需要科学鉴定。我们已申请法院委托有资质的司法鉴定机构,对典型病例与环境污染物进行流行病学关联鉴定。”

“被告方对原告提出的鉴定申请有何意见?”审判长问。

秦越再次起身:“我方反对。环境污染致害的因果关系认定极为复杂,需要严格的、排他的科学证据。目前原告方提出的所谓关联,仅仅是时间先后和地理接近,远未达到民事诉讼要求的高度盖然性标准。启动此类鉴定耗时耗力,且极易因方法论、样本选择等问题产生争议,无助于本案核心法律争议的解决。我方认为无此必要。”

双方就此展开第一轮激烈交锋。崔孝龄坚持科学鉴定的必要性,强调不鉴定无法厘清真相。秦越则紧扣“协议效力”和“举证责任”,主张原告方未能突破合同屏障,其诉求基础不成立。

审判长与两位审判员低声交流后,裁定:“鉴于双方对污染事实及因果关系的争议巨大,且涉及专业技术问题,本院认为有必要通过鉴定进一步查明。是否准许鉴定、以及鉴定机构的选定、鉴定范围等具体问题,将在庭后由合议庭评议决定。双方可就鉴定事项提交书面意见。”

上午的庭审主要围绕诉讼请求、初步证据和争议焦点展开。崔孝龄方竭力描绘一幅污染肆虐的图景,并出示了更多村民的证言笔录、医疗费用清单。秦越方则步步为营,用合同、官方报告、以及针对对方证据“瑕疵”的犀利质询,构建起坚固的防线。

法庭气氛凝重,唇枪舌剑间仿佛能闻到无形的硝烟。薛图南看着对方席上那些厚厚的病历复印件,听着村民代表哽咽的陈述,眉头越皱越紧,但秦越始终面色冷峻,不为所动。

时间在激烈的辩论中流逝。

中午十二点半,审判长宣布休庭,下午两点继续。

秦越收拾好材料,与高桓、薛图南一同走出法庭。等候在外的容道生态和公关公司的人员立刻迎上来,低声交流着上午的情况和下午的应对策略。

餐厅包厢里,午餐已经备好。气氛依旧有些紧绷,大家一边吃饭,一边低声讨论着庭审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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