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越吃得很少，更多时候是听着其他人的分析。他捏了捏眉心，高强度集中后的疲惫感隐隐袭来。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目光落在高桓身上。

“乔萤今天在律所怎么样？下午可能需要她临时调取一下两年前远辉化工环保验收报告的补充说明页电子版，我记得她之前归档过。”

高桓正在喝汤，闻言放下勺子，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秦律师，乔萤今天请假了，早上给我发了消息，说身体不太舒服。调取文件的话，我马上联系档案室其他同事？”

请假？身体不舒服？

秦越想起昨天傍晚她苍白的脸色和恍惚的眼神，还有她问出的那些关于“赔偿”和“责任”的问题，一丝不安划过心底。

“不用了。也不是急用，下午庭审用不到。让她好好休息吧。”

“好的。”高桓应道，继续吃饭。

但秦越却有些食不知味了。乔萤不是轻易请假的人，尤其是这种他明确要求她留守律所处理事务的日子。她所谓的“身体不舒服”，是真的，还是另有原因？

那个总是不按常理出牌，脑子里装着另一个世界规则的身影，此刻不在他掌控的范围内，让他莫名有些烦躁。

薛图南在旁边听到对话，也抬头看了秦越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但没说什么。

事实上，庭审当日乔萤向高桓告了假，独自一人前往梵渚。

车窗外，冬日的田野一片萧索灰黄。离梵渚越近，空气里那股难以言喻的气味便隐隐可辨。

镇子比想象中的更凋敝。街道冷清，许多店铺门窗紧闭，招牌褪色剥落。偶有行人走过，也多是老人，面色沉郁。远处，远辉化工的烟囱静静立着，排放口不见烟雾，但那股气味无处不在。

那座在当地有些名气的明心寺，就在镇子东头的矮坡上。青石板台阶缝隙里长满了枯草，石阶表面被磨得光滑。山门漆色斑驳，一角屋檐的瓦片碎了，也没人修补。

寺里很静。前院空荡荡的，香炉里只有厚厚的陈年香灰，没有新插的香。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老和尚正在慢吞吞地扫落叶。

乔萤走到大殿门口。殿内光线昏暗，几尊佛像静静立着，金漆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暗沉的泥胎。供桌上积了一层薄灰，没有贡品。空气里有陈旧香烛和潮湿木头混合的气味。

她在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殿角一张简陋的木桌旁。桌上散放着一些细香，旁边有个生锈的铁皮功德箱，箱口敞着，里面空荡荡，只有几枚硬币。

老和尚停下扫帚，抬起头看她：“女施主，上香？”

乔萤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放进功德箱。她拿起三支香，就着桌上半截残烛点燃。香头亮起暗红的点，一缕青烟升起。

她走到佛前，把香插进积满灰的香炉。

“这里很久没人来了。”老和尚不知何时走到了殿门口，倚着门框，看着她的背影，“佛连住在这里的人都庇护不了，上了香，又有何用。”

乔萤转过身，面对着他。她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没什么表情。

“我知道。”她说，“但还是想上。”

老和尚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问：“你不是本地人。为什么来这里，上这柱香？”

乔萤抬起眼，看向那尊佛像。佛垂着眼，神情静默。

“我是星海律所的。”她开口，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代理远辉化工的案子，和这里的居民打官司。”

殿内很静。香头燃烧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

老和尚脸上没什么波动，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又像是对什么都已无所谓。他转身，重新拿起扫帚，继续慢吞慢扫地上的落叶，没再看她。

乔萤走出大殿。穿过侧边一道月亮门时，墙角阴影里，一个瘦小的身影飞快地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