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的码头,雾气还没散尽。
咸湿的海风裹挟着柴油和铁锈的味道,吹过一排排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吊塔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巨大的钢铁骨架。远处传来货轮的汽笛声,低沉悠长,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陆琛把车停在距离三号码头两百米外的废弃仓库后面。他关掉引擎,但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透过车窗观察着周围环境。
码头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这个时间点,应该有早班的装卸工开始工作了,但整个三号码头区域空无一人——显然被清场了。
对讲机里传来沈确的声音:“琛哥,看到你了。我已经在制高点,能看到整个码头。目前发现六个人,分散在集装箱堆场周围,都带着家伙。”
“‘眼镜王’呢?”陆琛问。
“还没出现。但码头东侧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上两个人,应该是来接货的。”
陆琛看了眼时间:六点零三分。交易时间应该就是六点整,但“眼镜王”还没现身——他在等什么?
“虎哥到哪了?”
“已经就位,在码头西侧待命。带了八个兄弟,都配了重火力。”沈确顿了顿,“琛哥,有件事不对劲。我的人查到,李国富抵押给‘蝮蛇’的地契,其实三个月前就已经过期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块地现在根本不值钱。‘蝮蛇’用一张废纸,换李国富帮他们做事,还顺便把我们也卷进来。”沈确的声音很冷,“这是个圈套,目标可能根本不是地契或者文件。”
陆琛握紧了方向盘。果然,太顺利了就有问题。
“那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还不清楚。但‘眼镜王’这种级别的,不会为了一张废纸亲自出马。一定有更大的图谋。”
更大的图谋。陆琛盯着雾气弥漫的码头,脑子里快速分析。城南那块地,琛风物流和“蝮蛇”都想要,但意义不同——琛风物流是要开发赚钱,“蝮蛇”是要控制那片区域的地下生意。
如果地契是废纸,那“眼镜王”为什么还要交易?除非……
“除非他根本没想交易。”陆琛忽然说,“他只是在找一个借口,把我们引到这里来。”
话音刚落,码头东侧那辆黑色奔驰的车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走下车,戴着墨镜,看不清楚脸。他手里提着一个银色手提箱,站在车边,似乎在等人。
“他出现了。”沈确说,“但不确定是不是‘眼镜王’本人。”
陆琛打开车门,下车。他没带枪——对方如果真是“眼镜王”,这种场合带枪反而显得没诚意。他只带了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的是那份假竞标文件。
雾气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头,风衣下摆在风中微微飘动。他走向码头中央那片空地,脚步很稳,不疾不徐。
对方看到他了,也走了过来。两人在相距十米左右的位置停下。
“陆总,久仰。”对方先开口,声音很沙哑,像是嗓子受过伤。
“阁下怎么称呼?”陆琛问。
“叫我‘老K’就行。”“眼镜王”摘下墨镜——是一张很普通的脸,四十多岁,没什么特点,属于扔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那双眼睛很锐利,像鹰。
“东西带来了吗?”陆琛开门见山。
“当然。”老K晃了晃手提箱,“地契,还有李国富签的抵押解除协议。不过……”他笑了笑,“我得先验货。”
陆琛把文件袋扔过去。老K接住,打开,快速浏览。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翻到最后一页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份文件,”他把文件袋合上,“是假的。”
空气瞬间凝固。
陆琛面色不变:“何以见得?”
“城南地块的政府指导价,上周更新过,比你这上面的数字高了百分之十五。”老K把文件袋扔回给陆琛,“陆总,做生意要讲诚信啊。”
“彼此彼此。”陆琛接过文件袋,“你那箱子里,装的真是一张废纸吧?”
老K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看来陆总都知道了。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交易地契。”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谈合作。”老K重新戴上墨镜,“城南那块地,我们可以一起开发。你们出钱,我们出力。三七分,你们七,我们三。”
“听起来很划算。”陆琛说,“但我怎么相信你?”
“因为你们没得选。”老K的语气冷了下来,“李国富已经招了,你们公司内部还有我们的人。今天码头上的事,只是一个开始。如果不同意合作,接下来会有更多‘意外’发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比如,你那个小助理,还有她那个网红闺蜜。听说她们今天早上刚脱险?但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好运了。”
陆琛的眼神彻底冷了:“你在威胁我?”
“不,是善意的提醒。”老K重新提起手提箱,“陆总,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我们还没收到你的答复,那……”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转身离开时,他又停住脚步:“哦对了,替我向沈总监问好。他那个狙击点选得不错,但下次最好换个位置——太明显了。”
说完,他径直走向奔驰车,上车,离开。
陆琛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雾气中。对讲机里传来沈确的声音:“琛哥,他走了。要跟吗?”
“不用。”陆琛说,“他知道我们在监视。”
“他刚才说的内部的人……”
“回去再说。”
陆琛回到车上,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对话。
老K知道沈确的狙击点位置,知道李国富招供了,还知道小暖和笑笑今天早上获救——这些信息,不可能是李国富或张威提供的。因为李国富从被抓到招供,全程在陆琛的人控制下,根本没机会向外传递消息。
除非……
公司内部,还有更高级别的内鬼。
而且这个内鬼,能接触到实时行动信息,甚至可能就在今天的行动队伍里。
陆琛睁开眼睛,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是我。启动‘清洗计划’,级别最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确定吗?一旦启动,可能会误伤自己人。”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陆琛说得很平静,“三天内,我要结果。”
“明白。”
挂了电话,陆琛发动车子,驶离码头。窗外,雾气渐渐散去,阳光刺破云层,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
但他知道,有些阴影,才刚刚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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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公司医疗室。
林笑笑已经做完全面检查,除了嘴角的擦伤和手腕的勒痕,没有其他外伤。但医生建议她留院观察二十四小时,主要是心理评估——经历了绑架和囚禁,很多人会有创伤后应激障碍。
“我没事。”林笑笑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真的。”
小暖坐在床边,削着苹果。她的手很稳,苹果皮一圈一圈完整地垂下来,没有断。
“笑笑,”她轻声说,“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但如果你想找人聊聊……”
“聊什么?”林笑笑转过头,看着她,“聊我怎么被关在地下室?聊我听到他们商量要杀我灭口?还是聊我怎么用充电宝试图发求救信号,结果被发现,差点被打?”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小暖放下苹果和刀,握住她的手:“对不起。”
“你又没错。”林笑笑抽回手,“是我自己要来的,是我自己要签那个合同的。而且……”她顿了顿,“而且我确实拍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