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琛办公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下午的阳光完全隔绝在外。桌上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在红木桌面上投出一个温暖的圆。

小暖坐在桌边，看着面前那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台连着她从图书馆拿到的U盘，另一台连着沈确给的那个。两个屏幕都亮着，显示着不同的文件夹目录。

陆琛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现在看？”他问，声音很轻。

小暖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她先点开了图书馆U盘里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名字是“给小暖.docx”。双击打开。

文档很长，足足有二十多页。开头是父亲熟悉的语气，像在写信：

「小暖，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长大了，也开始追问那些大人们不肯说的事。爸爸很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小暖咬着嘴唇，往下看。父亲详细记述了那些年发生的事：大伯如何加入“鹰帮”，他如何想救哥哥，如何与沈确的舅舅陈国华合作搜集证据，如何在火灾后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如何怀疑陆正庭与境外势力有联系……

文字很平静，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疲惫和遗憾。

翻到第十八页，小暖的手停住了。

「关于你妈妈的事，我必须告诉你真相。她不是被带走的，是自己选择离开的。因为……因为她发现了我的调查记录，知道了我在查什么。她怕连累你和奶奶，所以决定自己离开，把危险引开。」

眼泪模糊了视线。小暖用手背擦掉，继续往下看。

「但她的离开，可能也在某些人的计划中。我后来查到，你妈妈走的那天，陆正庭的人去过我们家附近。我不知道他们是去做什么，也许只是巧合，但我不能不怀疑。小暖，如果你看到这里，记住：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陆琛。这不是说他是坏人，而是……而是有些事，他可能自己也不知道。」

最后一页，只有短短几行：

「爸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你妈。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没能看着你长大。但爸爸不后悔查这些事，因为这是警察的职责。只是……只是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会选择另一种方式，保护你们更好一点。

好好活着，小暖。做个善良的人，但也要学会保护自己。

爱你的爸爸」

文档结束了。小暖趴在桌子上，肩膀轻轻颤抖。陆琛的手收紧了些，但没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她。

过了好几分钟，小暖才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

“看另一个吧。”她的声音沙哑。

第二个U盘里的内容更多。有几个文件夹，名字分别是：“证据汇总”、“嫌疑人名单”、“财务记录”、“通讯记录”。

小暖先打开“嫌疑人名单”。是一个Excel表格，列着十几个人名，后面有职务、涉嫌罪行、证据编号。第一个名字就是陆正庭，涉嫌罪行那一栏写着：“涉嫌与境外走私集团勾结，洗钱，谋杀（疑似）”。

证据编号指向另一个文件夹。小暖点开，里面是扫描件：银行转账记录、通话记录截图、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陆正庭和几个外国人在码头见面，时间标注是火灾前一周。

陆琛的手从小暖肩膀上移开了。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沉默地看着厚重的窗帘。

“继续看。”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小暖打开“财务记录”文件夹。里面是“鹰帮”部分资金流向的分析，显示有大笔资金通过空壳公司转到海外，其中一部分的最终收款方，指向一家东欧的军火公司。

最后是“通讯记录”。是一段录音的文字整理稿，对话双方是陆正庭和一个代号“老K”的人。日期是火灾前一天。

「老K：那批货明天到，码头那边都打点好了？

陆正庭：放心，都安排好了。就是周阎那边有点麻烦，他一直盯着。

老K：处理掉。别留尾巴。

陆正庭：明白。但苏正明那小子……他知道得太多了。

老K：那就一起处理。做得像意外。」

文字到这里结束。下面有一行备注：「录音来源：线人提供。原件已上交，但被压下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小暖看着那些文字，看着父亲一笔一画整理出来的证据，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指控。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火灾真的是……谋杀？”

陆琛没有转身。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可能。”他说，“但我父亲……我从没听他说过这些。”

“也许他不知道。”小暖说，“也许……他是被利用了？”

陆琛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小暖从未见过的痛苦。

“小暖，”他说，“如果……如果这些证据都是真的。如果火灾真的是谋杀，如果周阎的妻儿真是被我父亲害死的。你会……怎么看我？”

这个问题，小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想起周阎在看守所里的样子，想起他说“我这二十年，活成了一个笑话”，想起他眼里的疲惫和悔恨。也想起陆琛为她做的一切，想起他说“你是我的光”，想起他为了洗白公司付出的努力。

恨吗？恨陆正庭？恨陆琛？

不，她恨不起来。她只觉得难过，为所有人难过。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知道……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

陆琛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小暖，我需要你帮我。”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帮我查清楚，这些证据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如果真是我父亲做的，我会承担责任。该赔偿的赔偿，该认罪的认罪。但我要知道真相，完整的真相。”

小暖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这个男人，曾经是西区让人闻风丧胆的“少主”，现在却蹲在她面前，像个无助的孩子。

“怎么查？”她问。

“沈确舅舅的那封信，”陆琛说，“说老家阁楼东墙第三块砖后面，有我父亲留给我的一封信。我们……去找找看。”

小暖的心跳加快了。

“老家在哪？”

“在北边，开车要三个小时。”陆琛看了眼时间，“现在去，晚上能到。”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我去安排车，你去拿件外套。晚上那边冷。”

小暖点点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陆琛还在桌边，正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些证据，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她回到自己房间，从衣柜里拿了件厚外套。手机震动，是林笑笑发来的消息：

「宝，我问了一圈，王阿姨的女儿根本不在外地！她女儿在本地工作，王阿姨昨天突然说要回老家，但连行李都没带全，走得特别急。肯定有问题！」

小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想起王阿姨说起妈妈时那种真切的难过，想起她说“那些人看着就不好惹”，想起她说“我怕他们连你也不放过”。

如果王阿姨突然离开不是巧合，那说明……她可能真的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

而有人不想让她说出去。

小暖打了个寒颤。她迅速打字回复：

「笑笑，别再查了。这件事……可能比你想象的危险。」

「可是……」

「听话。等我回来，我会跟你解释。但现在，别查了，也别再联系王阿姨的邻居。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那边沉默了很久，才回复：「……好吧。你小心。」

小暖放下手机，靠在墙上。脑子里乱成一团：父亲的遗书，U盘里的证据，陆正庭的疑点，王阿姨的突然离开，还有……妈妈。

如果妈妈真的是自己离开的，如果她真的还活着，为什么不联系她？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

除非……除非妈妈不敢。

除非真相比她们想象的，还要可怕。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陆琛。

“准备好了吗？”他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装，看起来像是要出远门。

“嗯。”小暖穿上外套，“走吧。”

两人下楼，阿彪已经在院子里等。车不是平时那辆，是一辆普通的黑色SUV，车牌也是普通的民用号。

“这样不惹眼。”陆琛解释，“老家那边……我不太想让别人知道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