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春日宴。
百官着深色朝服,自木阶拾步而上,缓缓登上承天阙。承天阙为建安元年兴建,去岁落成,阙高十丈,总十二层,登高远眺,西北面的陉山巍然耸立,与外城高阙遥遥相对。城外层林掩映间露出粼粼波光,颍水缓慢流淌而过,河道中段破开一道缺口,河水顺着水渠穿林而过,来到许昌城下,环抱着城楼,一叶春芽浮在水上,似小舟起伏。几个功曹凭栏远望,忽觉春风拂面,暗香涌动。
功曹们转身,对来人躬身行礼,“荀令君。”
荀彧轻轻点头,越过几人身影,望见翠如玉色的山峦,映着晴空的眼眸泛起笑意,“不必多礼。”功曹们互相换了个眼神,上前簇拥在荀彧身边,“今日陛下在这承天阙设宴,一是邀百官同赏春景,二是为贺曹将军官渡大捷。”功曹喜道:“如今有令君持内,曹将军征外,朝局逐渐稳定,逆贼也得以平定,汉室昭明指日可待啊!”面对这显而易见的恭维荀彧并不动容,不作声缓步走出众人的包围,脸上挂着一如往日的温容,“陛下宽厚,今日邀百官同乐,自是期盼社稷顺遂,百姓昌乐。”看着走远的荀彧,一名功曹几步追上,低声道:“这是自然。令君......下官侄儿送到荀府的文章,不知令君以为如何?”
“彧居尚书台,举荐任命之事当属吏曹管辖,不妨与陈大人商议?”荀彧示意不远处一人。见荀彧看过来,那人拱手行礼。“这......荀令君所言有理,只是颍川陈氏这一辈中不少人已到入仕年纪,各州郡每年孝廉的名额有限。愚侄也曾前去拜访,只是陈大人事务繁忙未曾有空。令君是陛下近臣,若是令君愿意开尊口举荐一二,实在是愚侄之幸。”
荀彧微微蹙眉,“这不合规矩,大人还是......”
“令君向来看重德才兼备之人。”功曹急声,“愚侄自幼苦读圣贤经典,及冠后独自游历各处,算是体察过生民艰苦,一直心存报效汉室之志,望令君能思量一二。”见荀彧有松动之色,功曹忙补充道:“文章已送到令君府上,若荀令君看完后有意,愚侄随时等候令君召见。”荀彧看了那功曹一眼,叹声,“今日宴后彧回府看看。”
“多谢令君!”那功曹大喜,扬起的喜悦之声引来数人侧目。不远处掌管吏曹的陈氏看着荀彧的侧脸,皱起眉头。临近开宴,各人往设席走去,分列而坐。荀彧继续朝高台走去,腰间红绸擦过一人指骨,那人轻笑,“文若。”
荀彧侧眸,荀攸不知何时站在他身侧,正抱着竹伞整理衣袍。见荀彧看过来,荀攸将竹伞塞到荀彧怀里,“上回在你府上借的。”荀彧轻轻将挂在竹伞上的红绸拨落,软缎上有金线织成的菱纹,垂在深袍上犹如鱼鳞。竹伞入手略有凉意,荀彧指腹从伞面擦过,“刚刚向陛下汇报完官渡之事?”
“嗯。”荀攸和荀彧并肩朝坐席走去,“今晨出门时有雨,正巧记起文若的伞还在家里。”荀彧笑道:“送你便是了,何必亲自来还?”荀攸莞尔,“文若连伞上都有熏香,今日打着文若的伞入宫,觉得通身都风雅得很。可惜沾了雨水后,香气就淡了,这不先还给文若,攸下次好再借啊。”荀彧失笑。
落席后,荀彧将竹伞放在膝侧,红绸深衣,月白环佩之下,一颗青珠似孤星般落在衣褶处。“方才那人找文若,是为了举荐之事?”荀攸问道,“只听到了个大概,但年前曹将军刚刚提过招贤令的事情,想来应该是为了此事。”荀彧点头,“那人并非豫州出身,更无势力,早先是在初次求贤令颁布时被提拔的。但现在许县局势逐渐安稳,对举荐名额,世家们怕是不会轻易松口。”说到这里,荀彧敛眸苦笑,“荀氏亦有人选了,早两日,德熙已经将名单送到许县了。”荀攸看了吏曹陈氏一眼,“曹将军有意大力提拔寒门之人,文若可知此事?”
荀彧抬眸,“将军并未同我说起此事。”
“应当只是将军的一些想法,还未决定,便没有和文若说。攸也是之前到曹将军府上给两位公子讲课时,偶然看到丕公子的文章才知道的。曹将军也还拿不定主意,便以策论考察两位公子。”
“仕途和田地是氏族两大命脉,曹将军若想插手,恐引火烧身。”荀彧淡淡开口。前世他唯才是举,难道也是出于这番考虑?可若是有才无德,恐成危卵。毕竟乱世之中大权在手,能不被权欲蛊惑,难矣......荀彧思及此处,忽然听见一阵骚动,朝高台下看去,曹操缓步而上,所过之处功曹与将军纷纷起身行礼。
曹操穿着铁棕色中衣,外罩一件墨绿深衣,一条宽大的躞蹀带上系着司空令牌,原本悬挂剑鞘的地方空了。面见天子时,百官皆不能佩戴兵刃。曹孟德终究是行军打仗惯了,似乎从没见他穿过文士喜爱的禅衣与大袖,极简练的衣袍全然压不住此人久经沙场的肃杀气。两旁的官吏不自觉低头敛目,宫人也各自退步避让。曹操眼神不做停留,径直落在荀彧身上,雨水的湿气还未消散,两人隔着薄纱似的水雾相望。
这似乎是最好的距离,眼中人全然是心中所想的样子。
除了那人,无人在看自己。可那人也看不清自己的神色。于是荀文若便肆无忌惮地撕开蒙在外层的柔纱,眼底浮现出上位者的厉色。高居台上,审视着曹孟德。这段时间,各种封赏的折子雪片般涌进尚书台,零零总总出身沛县的曹姓之人占去三成,跟在曹孟德麾下多年的夏侯惇、典韦等人自不必多说,仔细看看封赏的名单,大半站在曹孟德身后。他荀文若自然也在列,可荀彧拒绝了,他烧了荀俭写来的信,驳回了荀氏等人的反对,又亲自上书启奏不愿加封列侯的理由。有荀彧这话在前,一众等着被封赏的人都如同被塞了一大口黄连,当日朝会上脸色难看得很。荀彧是什么身份?颍川荀氏的贵公子,曾经冀州大营的荀司马,如今大汉的尚书令。荀文若的地位表面是刘协给的,实际是世家推举的、曹孟德默许的。荀彧在曹操身边的地位和分量,人尽皆知。这些等着受赏的人,谁敢说自己的功劳比荀彧大?谁又敢越过荀彧要求先行封赏?
曹操看着等自己走进才缓缓起身的荀彧,目光从荀彧眉间一路垂下,落在荀文若腰间环佩上,“今日怎么不见文若佩香囊?”曹操凑近,不动声色地嗅了嗅被雨水濡湿的檀木香。“之前用惯的送人了,新的还未制成。”荀彧笑道。
“哦?”曹操似笑非笑,“何人有幸能得文若赠香?”荀公达的视线蜻蜓点水般触了竹伞一下,又悄悄收回。“元夕那日,赠予了静念师傅。”荀彧对上曹操的眼神,察觉到对方眼底毫不掩饰的炽热,一时发愣。
“陛下到——!”仕宦尖细的嗓音穿破凝滞的空气,传遍承天阙。刘协穿着冕服,从一侧走出,身后跟着华服的伏氏。伏寿一步出屏风,便看见站在一起的荀彧和曹操,神色微不可察的一变,而后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