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比想象中更安静,也更冰冷。
白色的墙壁,光滑的地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医护人员穿着统一的制服,表情专业而疏离,像机器一样高效地工作着。
向暖的第一项检查是抽血。
护士让她坐在椅子上,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臂。沈弃站在旁边,看着她手臂内侧清晰的血管,看着护士熟练地消毒、扎止血带、准备针管。
“会有点疼。”护士说,声音机械。
向暖点点头,咬住下唇。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她轻轻吸了口气。沈弃看见她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血液顺着细管流出,装满一个小试管。深红色的,在灯光下看起来很正常,很普通,很……人类。
沈弃心里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些。
至少,她有血液。
至少,这个最基本的人类特征,还存在。
接下来是心电图。向暖躺在检查床上,护士在她胸口贴上电极。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屏幕上出现起伏的波形。
“心跳很规律。”护士看着屏幕说,“心率68,正常。”
沈弃盯着那些波形,那些证明她心脏在跳动的证据。
存在。
活着。
真实。
一个检查接一个检查。X光,超声波,视力,听力,神经反射……每一项都显示正常,或者说,在正常范围内。
向暖就像一个健康的年轻女性,没有任何明显的疾病或异常。
但沈弃注意到,每个医生在看完结果后,都会微微皱眉,都会再看一眼向暖,都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你以前做过体检吗?”
“有没有家族病史?”
“有没有任何特殊的……健康问题?”
而向暖的回答总是:“没有记录。”“不记得了。”“应该没有。”
这种不确定,这种空白,这种“查无此人”的历史,比任何异常数据都更让医生们困惑。
最后一项是脑部CT。
向暖被推进那个巨大的圆形机器里,门关上,只剩下她一个人躺在里面。沈弃站在观察室的玻璃后,看着她安静地躺着,看着机器开始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电脑屏幕上,她脑部的图像一层层出现。灰质,白质,脑室,脑干……所有结构都很清晰,很正常。
“脑部结构完全正常。”放射科医生看着屏幕说,“没有肿瘤,没有出血,没有异常病变。实际上……”
他顿了顿,靠近屏幕,指着某个区域:
“这里的活动很活跃。比一般人活跃得多。你看,这个区域通常与记忆和想象有关。她可能……想象力很丰富,或者记忆力超常。”
沈弃看着屏幕上那些彩色的活动区域,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
想象力。
记忆力。
故事。
“这正常吗?”他问。
医生想了想:“在正常范围内,但属于偏高的一侧。有些人天生如此,特别是艺术家、作家这类创造性职业的人。”
他转头看向沈弃:“你是沈弃吧?那个作家。我读过你的书。”
沈弃点点头。
医生笑了:“那就不奇怪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找的女朋友,可能也和你一样,有特别活跃的创造性大脑。”
这个解释很合理,很科学,很让人安心。
但沈弃知道,真相不是这样。
他知道向暖的“记忆力”不是“超常”。
是“异常”。
是记得她不应该记得的东西。
是拥有她不可能拥有的记忆。
“所有检查都完成了。”护士走过来,递给沈弃一叠报告,“结果显示一切正常,至少从生理指标上看,向暖女士非常健康。但医生建议,鉴于她缺乏历史医疗记录,最好每半年复查一次,建立个人健康档案。”
沈弃接过报告,厚厚的一叠,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医学术语。
一切都正常。
一切都“健康”。
但这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因为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怎么可能完全健康?
一个凭空出现的人,怎么可能没有任何生理上的特异之处?
这不符合逻辑。
除非……
除非她的“正常”,是某种更高层次的规则在维持。
除非她的“存在”,遵循的不是自然规律,而是……叙事规律。
“我们回家吧。”向暖从检查床上下来,走到他身边。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还好,“都结束了。”
沈弃点点头,牵起她的手:“都结束了。”
但他们都明白:
一切,才刚刚开始。
回家的路上,向暖很安静。她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指轻轻敲着车窗玻璃,像在思考什么。
“你在想什么?”沈弃问。
向暖转过头,看着他:“我在想……如果我真的完全正常,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医生是对的?我可能只是……失忆了?或者有某种心理障碍,让我相信自己来自故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沈弃看着她:“你希望那样吗?”
向暖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