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箭尽数砍射在身上,减缓了行进的速度,却不能阻止他的脚步。
体力消耗过巨,还剩十步时,谢承南撇开那个已经被射成刺猬的骊军。
身后一只箭矢擦着他的小腿射入地面,带起一蓬鲜血,火辣辣的疼。
死士迅速拽过他潜入另一间无人的营帐。
夜行衣在明亮的环境下反而乍眼,眼见着无法在天亮前撤出骊军营地,两人脱去黑色伪装服,露出藏在里头的西骊军甲。
“西骊太子在哪?”谢承南边换边问。因为方才经历过激烈交战,他的气息急促又沉重。
“还没找到。”死士道。
“还剩几人?粮草烧了吗?”
“……就我一个。烧了,骊军在东面救火。”
来时的五人只余其二。谢承南静默一瞬,“回去。”喉头艰难地滚了滚,“西骊王身死,太子若留守此地,听闻消息定会去王帐查看。”
“我去。”死士眼中没有对死亡的惧怕与瑟缩,只有视死如归的决然。“将军,你得活着。”
“你一个人有把握能杀得了他?”谢承南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我也没把握。我们最好谁都不用死,前提是杀了他。”
杀了西骊太子,此行才算圆满,至于他们的性命,死了算是死得其所,能活,自然再好不过。
逃出来已是不易,再折返回去更是难如登天。
王帐前围满了骊军,有的放下武器肃穆而立,看样子是在为他们的王上哀悼,更多的骊军手持武器或站立警戒、或挨间营帐搜寻漏网的刺客。
更远处乱作一团,浓烟滚滚升起。
而天,已经亮了。
谢承南极目望去,没在人群中寻到西骊太子的身影。
也许他并不在西骊营地中。但也有可能,西骊太子此刻就在王帐中。
这个距离太远,无法确认王帐中的情况。
他深吸一口气,随即自若地拐出帐角。
两人一前一后向王帐走去,看上去便和寻常巡守的骊军别无二致。
这件衣服是从死去的骊军身上扒下来的,衣甲上的几处刀痕歪扭粗劣地缝合起来,混杂着陈旧的血腥味,倒是很好地掩盖了谢承南身上的新伤,看上去就像是刚从战场负伤下来休整的士兵一般。
他们七拐八绕地在营间穿梭,尽量避开多数的骊军,遇到盘问的巡兵,便用那口生涩的西骊话应付过去,终于混入了营帐前。
死士看了看面不改色、游刃有余的骠骑将军,又嫌弃似的摸摸自己汗湿的后领。心道,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听人声,帐内显然不止一人。
他将营帐掀起一角,目光在王帐内迅速扫过——帐内站了三人,均着西骊军服,被簇拥在中间、为首的那人穿着怪异。除此之外,便只有躺倒的大汉和满地的凌乱。王的尸首和西骊太子并不在此处。
谢承南微微退开,对死士投去一个眼神,示意撤退。
也就是在他们准备撤离的同时。
王帐外路过的西骊军一巴掌重重拍向死士的肩膀,喝道:“鬼鬼祟祟做什么呢?”
死士本能地就要回击,谢承南比他出手更快,按住已经抽出了半寸的刀光,赔上笑脸,弯腰对那名骊军致歉,声称是他们走错了路。
骊军狐疑地将两人打量一番然后骂骂咧咧地走远。
两人正欲松一口气,身后的王帐已然被掀开。
这方动静无疑惊动了里面的人。
死士感到自己背上的汗毛已经根根竖起,软甲下的躯体紧绷着随时准备进入战时状态。
“做什么的?”一名骊军问道。
随着这一问,越来越多的视线,投射到两人身上。
死士做的都是些快刀杀人、暗中潜伏刺杀的任务,哪里被这样众目睽睽地瞧着看过,脊背已经开始僵硬。
谢承南心道点太背了,转过身,硬着头皮向那人行了西骊的军礼,尽量若无其事地搬出那一套不知用过多少遍的说辞。
只是他还没开口,对面那名衣着古怪、满身银饰的人,便先用安语问道:“谢延泽是你什么人?”
谢承南周身微不可查地一震,却是将头垂得更低。
这人的穿着着不似西骊,身上遍布银饰,倒像是南疆人。来不及惊骇,他脑中对于此人身份的怀疑一闪而过,飞速思考着对策。
男人似乎并没指望他回答,只又看了一眼,便已确认他的身份,“你和青渊使长得真像。”舌头像是淬了毒,语气阴狠中带着让人难以理解的痛恨。
谢承南脚步不动声色地向后一撤,那是一个随时可以撤退的预备姿势。
男人忽然冷笑一声,换作西骊话高声道:“行刺王上的刺客就在这里!抓住他——杀无赦!”
谢承南转身便跑,前后左右的骊军待反应过来后顿时一拥而上!
死士护着他在人群间且战且退。
他们夺过身前骊兵的兵器,竭力逃脱,步步见血。
混乱中谢承南似乎听到身后搭弓拉弦的紧绷声,绞碎了空气,丝丝入耳。
那是一支足以穿云的巨弩长箭。
呼啸而至,射穿了行在他身后的死士身体后仍去势不减,钉透了谢承南的胸膛,仍飞出数尺远。
他被击落在地,一时间竟然爬不起来。
费力地扭头看去,死士早已倒在数尺开外,双眼圆睁,死不瞑目。而在他旁边赫然是西骊的马厩。
这样的距离,分明早该听不见,谢承南却听到了搭弓的声响。那是一个人面对死亡时对于求生的本能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