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青对此始终沉默。他照旧批卷宗、理朝政,只是案头的汤药旁,时常会多出一碟切好的蜜饯——那是萧策寻来的,据说能压下药的苦涩。偶尔萧策来寻他,两人便在书房相对而坐,一个看卷宗,一个磨墨,间或说上几句话,也多是关于公务,却自有一种旁人插不进的安宁。
帝王对萧策的请辞迟迟未批。这日午后,沈砚青被召至御书房,帝王看着他,忽然笑道:“沈爱卿,你说萧策这折子,朕该准吗?”
沈砚青垂眸:“王爷心意已决,陛下圣明,自有考量。”
“朕倒觉得,他这是为了你。”帝王放下朱笔,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当年他执意要去北境,也是怕你在京中受牵连。如今北境安定,他便想卸下兵权,守着你过安稳日子,倒是个长情的。”
沈砚青指尖微颤,面上却依旧平静:“陛下多虑了。臣与王爷,不过是旧识。”
“旧识?”帝王轻笑,“那他何必在边关打了胜仗,第一件事就是托人打听你的近况?何必放着王府不住,偏要日日往你这御史台跑?沈爱卿,你这病弱的身子,可瞒不过朕的眼睛,更瞒不过他那颗心。”
沈砚青低头,没再说话。
离开御书房时,夕阳正斜斜地照在宫墙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萧策竟候在宫门外,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陛下留你这么久,说了什么?”
“没什么。”沈砚青避开他的目光,“只是问了些公务。”
萧策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忽然道:“是不是为了兵权的事?”
沈砚青脚步一顿,抬眸看他。萧策眼底没有焦虑,只有坦然:“砚青,你放心。无论陛下准不准,我都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当年我走得急,没能护着你,往后,我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这些风雨。”
他说得认真,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脸上,将那道从眉骨延伸至下颌的浅疤衬得格外清晰——那是三年前一场恶战留下的,据说当时他昏迷了三日三夜,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问身边的亲兵,京中沈御史的身子是否安好。
沈砚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别开脸,声音低低的:“谁要你护着。”
萧策却笑了,伸手想去碰他的发,又怕唐突,半路转了个弯,只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襟:“天晚了,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车厢里暖炉烧得正旺,映着沈砚青微微泛红的耳尖。
几日后,帝王的旨意终于下来了——准了萧策的请辞,却也并未完全收回他的兵权,只让他保留了部分护卫,镇守京畿,名义上仍挂着靖北王的头衔,却不必再涉足朝堂纷争。
旨意下来那天,萧策第一时间跑到沈砚青的宅院。彼时沈砚青正在院里看梅,光秃秃的枝桠上,花苞已鼓胀了些,透着点将开未开的娇憨。
“砚青,你看!”萧策扬着手里的圣旨,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陛下准了!”
沈砚青转过身,看着他眼底的亮,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恭喜王爷。”
这声“王爷”依旧带着疏离,可语气里的柔和,却瞒不过萧策。他走上前,站在他面前,距离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梅枝的清冽。
“以后,不用再称王爷了。”萧策低声说,“叫我萧策,像从前一样。”
沈砚青睫毛颤了颤,没应声,却也没反驳。
萧策便当他默许了,心里甜丝丝的,像喝了蜜。他转头看向那株梅树:“再过几日,该开花了。到时候,我搬张躺椅来,陪你在院里晒太阳看梅花,好不好?”
沈砚青看着他,忽然道:“你那王府,当真不住了?”
“不住。”萧策说得干脆,“太大,太空,不如你这小院暖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已让人在你这院墙外修了处宅子,不大,就两间房,往后……也好常来走动。”
沈砚青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深了些,像融了冰雪的春水:“随你。”
这两个字很轻,却让萧策的心瞬间落了地。他知道,沈砚青这是真的接纳他了。
北风依旧呼啸,可院角的梅枝上,花苞却在悄悄积蓄着力量,只待一个回暖的日子,便要轰轰烈烈地绽放。就像他和沈砚青之间的情谊,隔了三年风沙,经了世事浮沉,终究还是在岁月里扎了根,要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开出花来。
往后的路还长,他有的是时间,陪着他慢慢养病,陪着他看遍四季更迭,将那些错过的时光,一点一点,都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