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书言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应淮承的目光从最开始的心不在焉,骤然聚焦,然后凝固,紧接着,那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起很深的情绪。
下一秒,应淮承已经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脚步快而稳。他身后那些正在交谈的投资商和陪同人员似乎都被他突兀的动作惊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两人在走廊中间相遇,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最细微的情绪。
“怎么瘦了?” 应淮承的眉头紧紧锁着,目光一寸寸掠过纪书言明显清减了的脸颊、下颌,和他身上略显空荡的工装外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怎么来了?” 纪书言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有些干,带着惊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微依赖。
应淮承看他,没有理会其他人的视线,固执地追问:“你先回答我。”
纪书言看着他那双盛满了心疼的眼睛,心头那点因为久别重逢而产生的轻微悸动,被一种更温热的暖流覆盖。他抿了下唇,如实回答,语气平淡,却带着安抚的意味:“有点晕船,食欲不太好,慢慢就好了。你呢?” 他再次问出那个问题,目光清澈地看着他。
“想你了。” 应淮承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声音更低,更沉,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挤出,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思念。应淮承很抱纪书言,用力抱紧,确认他的真实存在。
但身后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应淮承只能克制地站在原地。
“纪工!好久不见啊!” 秦英达爽朗的声音适时地打破了这微妙而紧绷的气氛。他和其他几位投资商也走了过来,他们都是知道纪书言项目负责人身份的,此刻都客气地点头致意,目光在纪书言和应淮承之间微妙地转了一圈。
秦英达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纪书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和应淮承手上如出一辙的简洁铂金戒指上,脸上的笑容更深,带着了然和一丝促狭:“各位可能还不知道,我们纪工和我们应总的关系那可是不一般呐。” 他这话半是调侃半是点明,给足了应淮承面子,也解释了为何应淮承这么关注纪书言。
其实秦总不说,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和应淮承刚才那旁若无人的急切态度,关系早就很明显了。
秦英达极有眼力见,看出两人很久没见,有话想说,立刻笑着招呼其他人:“各位,咱们也别在这儿杵着了,纪工他们肯定还有工作要忙。走走走,陈工,麻烦你带我们去食堂看看?也体验一下咱们玉鲸二号的伙食!”
众人心领神会,纷纷笑着附和,很快便在陈南的引导下,朝着食堂方向走去。走廊里迅速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他们两人。
人群散去,那层无形的社交屏障也随之消失。
应淮承几乎是立刻伸出手,握住了纪书言微凉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指根的戒指,感受着那真实的触感。“你吃饭了吗?” 他问,语气恢复了平常,但眼底的心疼和关切丝毫未减。
“还没有。” 纪书言摇头,任由他握着手。他原本以为,在只剩下他们两人后,应淮承会立刻给他一个拥抱,像以往很多次那样。但并没有。这个人似乎把让他好好吃饭当成了现在的头等大事。
“那先去吃饭。” 应淮承不容分说,牵着他的手,转身就朝着食堂方向走去。
纪书言被他拉着,心里有些微的诧异,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行照顾的、奇异的妥帖感。这个人,总是用他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关心。
午餐时间的食堂人头攒动,很热闹。
纪书言作为项目负责人,本来就因出色的能力和清冷出众的外貌备受关注,现在身边突然多了个气场强大、相貌气质皆极为惹眼的应淮承,两人一出现,几乎瞬间吸引了大部分目光。
但纪书言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聚焦的视线。他的注意力更多地被身边这个人占据。
应淮承像是要把过去一个多月纪书言少吃的饭都补回来,又或者是为了对抗那令他揪心的食欲不振,他亲自站在取餐窗口前,皱着眉头,挑剔地审视着每一道菜,然后不容拒绝地往纪书言盘子里夹有营养、易消化、能开胃的食物。
纪书言看着堆成小山的餐盘,又看看应淮承那副“你不吃试试看”的严肃表情,只好拿起筷子,在对方监督般的目光下,一口一口,慢慢地吃着。
这顿饭,纪书言吃得比上船以来任何一顿都多,甚至最后隐隐有些吃撑了。应淮承这才稍微满意了些,自己倒没吃多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他吃。
季来之晚一些到食堂,也是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纪书言,和他对面的男人。
其实不用多说,从纪书言看向那人时,眼中那柔和明亮的光彩,季来之就能百分百确定,这就是纪书言那位“需要很多反馈”的家里人。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地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便自己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安静地用餐。心底对那位能让纪书言这座冰山融化的神秘家属,多了几分敬佩和好奇。
吃完饭,纪书言带着应淮承回了自己的单人间。
门推开,里面的一切简洁得近乎刻板,床铺整齐,书桌上堆着厚厚的资料和笔记,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耐旱的绿植,是船上统一配发的。
所有属于纪书言的个人痕迹都极其内敛,就像他本人一样。
厚重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
几乎是门锁合上的同一秒,应淮承一直紧绷的、克制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他伸出手臂,轻轻地将眼前这个瘦了很多的人,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微凉的发顶,手臂环着纪书言清瘦的腰背,感受着那比记忆中单薄了许多的触感,心疼如同细密的针,扎在心头。
“怎么瘦这么多啊,纪书言。” 他的声音低哑,闷闷地响在纪书言耳边。
应淮承拥抱的力道很紧,仿佛想用这种方式确认他的存在,又怕弄疼了他。
终于得到这个迟的拥抱,纪书言一直悬着的心,像是终于找到了安稳的落点,一点点被这熟悉的温度和气息熨平。他也抬手,轻轻回抱住应淮承的腰,将脸埋在他肩头,那里有他熟悉的味道,混合着海风的气息。
“没有很多。” 他闷声回答,试图狡辩,声音因为埋在他怀里而有些含糊。
应淮承却不肯放过,他微微松开怀抱,低头看着纪书言的眼睛,那双眼眸里清晰地映着他的脸,也映着毫不退让的认真:“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 纪书言抬起眼,看着他,甚至微微弯了下嘴角,带着点无赖,“没有瘦很多就是没有很多。”
“不是。” 应淮承摇头,目光沉沉地锁住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你没有帮我照顾好,纪书言。” 他强调的是“帮我照顾好”,仿佛纪书言的身体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他托付给纪书言的一件珍贵的,需要妥帖保管的珍宝。
纪书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心口像是被温水泡过,又软又涨。他失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应淮承的肩膀,像是安抚一只因为主人受伤而焦躁的大型犬。“好不好,我自己还不知道吗?”
“你不知道。” 应淮承反驳,却没有再说下去。他不知道怎么说,当他看到纪书言清瘦的侧影时,心脏骤缩的那种疼。那不仅仅是心疼他吃苦,更是对自己无力的沮丧,不能替他分担,不能时刻陪伴,甚至不能确保他吃好睡好。
纪书言看出他眼底的情绪,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想起下午的工作,从口袋里拿出房间钥匙,放到应淮承手里:“我下午还要去实验室盯一组关键数据,可能会弄到很晚。你可以在这里休息,或者……” 他顿了顿,想到船上有限的环境,“如果你觉得无聊,可以去找秦总他们,他们应该会在公共区域活动。”
“你现在就要走?” 应淮承握着那把还带着纪书言体温的钥匙,眉头又蹙了起来,语气有些不情愿。
“嗯。” 纪书言点头,没有太多犹豫。他想在半年内完成项目,时间紧迫,每一天都很重要。尤其是现在,他更想高效完成工作,或许还能挤出一点点时间,留给身后这个人。
应淮承只是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头发:“去吧。我在这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