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纪书言回到实验室时,季来之也刚好回来。他看到纪书言,忍不住调侃,语气里却带着善意的关心:“人千里迢迢漂洋过海地来了,你就不能多陪一会儿?工作狂也得讲点人情世故吧?”
纪书言脸上还残留着些柔和,闻言笑了笑,那笑容比平时真切许多:“这段数据盯完再回去也来得及。他今天不走。” 语气里有种属于计划内的安稳。
季来之看着他那副明明归心似箭,却还强迫自己钉在岗位上的样子,无奈摇头。他知道纪书言在工作上的态度。“这段数据盯完,早说也得晚上九点。这样,今天晚上你早点回去,明天晚点来,我替你多盯一会儿。” 他试图成人之美。
纪书言却摇头,很干脆地拒绝:“你的工作量已经够大了。” 他不习惯因为私事增加别人的负担,尤其季来之已经是并肩作战、分担了极大压力的搭档。
“行吧,倔死你算了。” 季来之拿他没办法,只好说,“那你要是有需要,随时跟我说。”
“嗯,谢谢。”
因为知道应淮承在房间里等着,纪书言今天整个人的状态都有些不同。平常那种冷淡似乎融化了不少,眉眼间多了些生动柔软的痕迹,虽然大部分时间他依旧专注而沉默,但不经意间嘴角扬起的小弧度,都让季来之觉得,爱情这东西,真的挺伟大,能让一座冰山都开始融化。
季来之预估的九点,是基于正常的工作节奏。
但纪书言今天明显开了倍速,他心无旁骛,效率极高,几乎不给自己任何休息的时间,全身心扑在那段复杂的数据上。赶在晚上八点前,完成了预定的分析工作,并将结果清晰地整理出来。
季来之看着他利落地保存、关机、起身,忍不住对他竖了个大拇指,用口型无声地说:“牛B!”
纪书言对他点了点头,拿起外套,快步离开了实验室。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
回到自己房间门口,纪书言发现门没有锁,他轻轻推开。
应淮承正坐在他那张小书桌前,闻声转过头来。桌上摊开着一本纪书言的专业书籍,但他显然没怎么看进去。而更引人注目的是,桌上还摆着几个用保温盒装好的饭菜,正微微冒着热气。
纪书言愣了一下,走进去,关上门:“你怎么……带饭回来了?” 船上的餐食一般都是定时在食堂供应,带回房间并不常见,尤其还是用保温盒装好的。
“给你吃的。” 应淮承站起身,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静,“猜到你会错过饭点。过来,纪书言。”
纪书言走过去,看着桌上虽然简单但明显是精心搭配过的饭菜,一份清蒸鱼,一份翠绿的炒青菜,一碗米饭,甚至还有一小碟开胃的酸黄瓜。都是清淡易消化的。他其实刚结束高强度脑力劳动,没什么胃口,胃里甚至因为之前的吃撑还有些滞胀感。
“不想吃?” 应淮承看着他略微迟疑的表情,脸上的平静淡去,眉头微蹙,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但那眼神,在纪书言看来,却显得有些……凶。
“你少曲解我。” 纪书言被他这眼神看得有些莫名烦躁,眉头也皱了起来,语气甚至比应淮承先一步透出不耐烦。他讨厌被人这样逼迫,即使知道对方是出于好意。
应淮承没说话,只是收回了目光,转过头,不再看他,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看着墙壁,仿佛在跟谁生闷气,又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舱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通风系统低低的嗡鸣。
纪书言看着他沉默的侧影,那股烦躁渐渐被困惑取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应淮承身边,坐了下来。
“应淮承。” 他叫他的名字。
“嗯。” 应淮承应了一声,依旧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你怎么不看我?” 纪书言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觉察的在意。
应淮承还是沉默。时间过了大约十几秒,在纪书言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带着一种纪书言从未听过的、近乎无力的难受:
“我很难受,纪书言。”
纪书言眨了眨眼睛,有些怔忡。
应淮承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他。那双总是深邃、或带着笑意、或带着强势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清晰到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还有纪书言一时无法完全解读的痛。
“上船之前,我觉得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应淮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敲在纪书言心上,“想告诉你Miki又胖了,想告诉你垂丝茉莉长得很好,想告诉你我有多想你,每天给你发消息却收不到回音有多煎熬……可一见到你,我除了心疼,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纪书言清瘦的脸颊:“纪书言,你称过体重吗?一个月,你最起码瘦了十斤。你还要在这里待上好几个月,我不能带你走,也不能时刻陪在你身边,甚至连联系你都做不到。你让我怎么办?纪书言?”
他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和自我谴责,最后,目光落在那桌还冒着热气的饭菜上,声音更低:“你在我面前都不愿意好好吃饭。”
纪书言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难过和心疼。鼻尖忽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酸涩。从小到大,很少有人这样直白地、毫无保留地因为他的不好而如此难受。父母没有,朋友或许会关心,但不会是这样仿佛感同身受的痛苦。
应淮承是他遇到过的,唯一一个,将他的一切,哪怕是细微的消瘦、短暂的食欲不振都如此郑重地放在心上,甚至为此难过的人。
他们认识的时间,满打满算还不到半年。可应淮承投注在他身上的感情,却深重得仿佛已经累积了许久。
这份感情毫无保留,只要他一伸手,就能随时触碰到,汲取到无尽的温暖和安稳。
所以,纪书言伸出了手。
他微微倾身,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应淮承的脖子,然后将自己的脸,贴在了他温热的颈侧。这是一个安静而柔软的拥抱,带着真诚的安抚。
纪书言很少主动。但每一次主动,都是他内心那座坚固冰山悄然融化、朝着应淮承的方向,又无声地走近一步的证明。
“别难受。” 他贴在他耳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哄慰的语调,“我晕船,胃里不舒服,吃多了真的会想吐。不是不想好好吃饭。”
他感觉到应淮承的身体在他抱住的那一刻,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那紧绷的肌肉线条,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缓缓抚平,一点点放松下来。
应淮承就知道,自己根本就受不了纪书言这一套!
什么郁闷,什么生闷气……在这个人主动拥抱过来还放软了声音解释的瞬间,全都土崩瓦解,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腔快要溢出来的爱意,和想要紧紧回抱住他再也不松开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