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书言的头发不知不觉长了许多。

前额的碎发已经有些遮挡视线，在低头查看数据或操作仪器时，总会不听话地滑落下来，有些碍事。

考察船上没有理发师，一切生活琐事都得自己动手。纪书言那双能绘制复杂图纸、记录精准数据、稳定操作仪器的手，在面对自己头发时，却显得有些笨拙。

他找船员借了把剪刀，对着洗手间里的镜子，尝试修剪遮眼的刘海。

结果……一言难尽。

参差不齐，长短错落，要不是他那张脸足够漂亮，勉强撑住了场面，这发型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果然，第二天一早纪书言走进实验室，季来之第一个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像是确认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紧接着便爆发出一阵毫不客气的持续很长时间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纪书言！你这头发……是跟海里的八爪鱼搏斗了吗？还是被仪器夹了？哈哈哈哈……” 季来之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纪书言面无表情地任他笑。

等季来之终于笑够了，喘着气指着他自己头上那个用一根皮筋随意扎起的小发揪，那发型同样不伦不类，甚至有点滑稽，他说：“你不如学学我呢！至少不挡眼睛！”

纪书言瞥了他一眼，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你以为你那个就好到哪里去了？”

季来之也不恼，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小镜子，对着自己照了照，理直气壮：“我这个虽然不美观，但它实用啊！一点也不挡眼睛！” 他收起镜子，走到纪书言身边，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组长，你坐下。”

纪书言被他按着坐到实验台旁的高脚椅上。

季来之已经利落地拆下自己手腕上的备用皮筋，手指并拢当作梳子，在纪书言那头被他自己摧残过的头发上胡乱扒拉了几下，将前额和鬓角过于碍事的头发拢到头顶，然后用皮筋笨拙地绕了几圈，扎成了一个松垮垮的、类似苹果头的小揪揪。

扎完后，季来之迅速把小镜子藏到身后，退后两步，摸着下巴，神色严肃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煞有介事地评价：“嗯……不错！虽然发型依旧古怪，但至少，你现在就只剩这张脸还能打了。”

季来之言下之意，发型负分，颜值硬扛。

纪书言懒得跟他计较，伸手摸了摸头顶那个有点扎手的小揪揪。确实，视线一下子清爽了，看数据再也不用频繁抬手拨开头发。他索性就顶着这个季来之牌苹果头，在实验室里工作了一整天。

效果出奇地好。至少对他个人工作效率而言。

不知是不是被纪书言影响，还是船上理发的确是个普遍难题，接下来几天，实验室里头发稍长的男同胞们，竟然纷纷效仿。技术员陈南扎了一个，工程师吴起也扎了一个……一时间，实验室里“苹果头”林立，大家互相看着彼此古怪又有点滑稽的发型，非但不觉得尴尬，反而有种同甘共苦、苦中作乐的默契和幽默感。画面奇异却又莫名和谐。

于是，在玉鲸二号的核心实验室里，常常能看到这样一幕，纪书言顶着一个略显随意的苹果头，眉头微蹙，一脸严肃地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

旁边的季来之顶着同款发型，正语速飞快地和同事讨论着什么。

陈南、吴起等人也各自顶着小揪揪，穿梭在仪器之间记录、调试……整个项目组仿佛被一种名为“苹果头”的病毒入侵，却也因此凝聚出一种别样的、专注于工作的蓬勃生气。

时间在海浪的起伏和数据的更迭中悄然流逝。

没有网络，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纷扰，项目稳步推进的压力，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着船上的每一天。

纪书言几乎快要模糊了时间的刻度，分不清究竟过去了多久。

得益于与季来之之间那种近乎天成的默契，海上项目的推进比预想中更加顺利。许多技术难关，两人往往只需要一个眼神、几句简短的交流，便能迅速理清思路，分工合作，高效解决。纪书言肩上的压力并没有因为项目的深入而无限增大，这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季来之这个能力超群又极其合拍的搭档。

当繁重的工作暂告一段落，夜深人静躺在狭窄的床铺上时，纪书言的脑海里，除了那些复杂的数据和实验方案，浮现最多的，就是应淮承的身影。

以前应淮承出差，总喜欢在电话或消息里缠着他问：“想我没？” 那时的纪书言，要么冷淡地不回答，要么干脆直白地说“不想”。他觉得那是应淮承的无赖和粘人。

可现在，在这片隔绝了信号的深海上，在安静得只剩下海浪声的夜晚，纪书言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深刻地意识到，他是在想念应淮承的。

想见到他，想听到他的声音，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想告诉他海上的日出很美但风浪也大，想分享今天又攻克了一个难题的喜悦，也想倾诉偶尔因为长久分离而生出的细微孤独。

这种想念，像深海下的暗流，平日里被忙碌的工作掩盖，却在寂静时悄然涌上心头，无声地侵蚀着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