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食堂弥漫着食物和人群混杂的气息。
应淮承没穿正装,只是一身简约的深色休闲服,坐在靠窗的角落,目光看似落在窗外无垠的、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实则注意力全在门口,他在等纪书言。
邻桌坐着两位年轻的工程师,一边用餐一边低声交谈。
海上生活单调,一点工作之外的八卦都足以成为调剂,她们的声音不算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就餐环境下,清晰地飘进了应淮承的耳朵。
“哎,你说……纪组长和季副组长天天这么泡在实验室,同进同出的,会不会处出感情啊?” 其中一个梳着马尾的姑娘,语气里带着点好奇和玩笑。
另一个短发、戴着眼镜小周下意识反驳:“不能吧?纪组长不是戴着戒指呢吗?应该结婚了吧。”
“结婚怎么了?”小李不以为然,压低了些声音,“这船上没网没信号的,跟与世隔绝差不多。他们俩年纪相当,长得又好,能力又强,天天朝夕相处,共同为一个目标拼命……这种环境下,产生点超越同事的感情,太正常了。而且你忘了?咱们那台救命的咖啡机,听说就是季副组长特别想要,纪组长想办法给弄上来的!你想想,在这茫茫大海上,要传个消息出去买台特定型号的咖啡机再运上来,得多不容易?要是没点特殊感情,就纪组长平时那副对谁都清清冷冷的样子,能为他费这个心思?”
小周似乎被说动了一些,迟疑道:“这倒是……而且我有次无意间听到季副组长问起组长家里的事,组长好像提了句……是联姻。”
“联姻?!”小李的音调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随即又赶紧压下,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联姻能有什么真感情?多半是家族安排,利益结合。这种婚姻最脆弱了,有名无实。”
“是啊,”小周也点了点头,回忆起更多细节,“而且你没发现吗?在实验室里,季副组长动不动就说早知道早点遇见组长就好了,跟组长搭档太合拍了这种话,听着可不像纯粹的同事关系。”
“就是就是!我也常听见!”小李连连附和。
两人的对话像细小的冰锥,一下下敲在应淮承的耳膜上。他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拇指的指腹用力摩擦着食指的侧面。
应淮承目光依旧望着窗外那片刺眼的蔚蓝,可海面的反光却让他觉得有些眩晕。
纪书言愿意为了季来之,费尽周折去弄一台咖啡机,却从没想过,用同样的渠道,哪怕只是给他捎一句口信,报个平安。
联姻。
没感情。
恨不得早点遇见。
太合拍。
这些词汇碎片般在他脑海里冲撞、组合,勾勒出一幅让他胸口发闷的画面。理智告诉应淮承不应该因为几句不知真假的闲谈就失了分寸,纪书言的性格本就如此,对工作伙伴好或许只是出于责任和团队考虑。但情感上,那股混合着嫉妒、不安和患得患失的灼热情绪,如同海底暗涌,不受控制地翻腾上来,迅速淹没了他登船时的喜悦和期待。
应淮承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引得邻桌两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出喧闹的食堂。
甲板上,正午的阳光炽烈,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食堂里闷热的气息。应淮承走到船舷边,背靠着冰凉的金属栏杆,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熟练地磕出一支,低头点燃。深吸一口,辛辣的烟草味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烦闷,但看着指间明灭的火星和眼前浩瀚却空洞的海天,那股郁结并没有消散。
纪书言处理完手头一段紧急的数据,赶到食堂时比平时早一些。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应淮承常坐的靠窗位置,却空无一人。他微微一愣,又在食堂里仔细找了一圈,依然没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
心里莫名地有些空落,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不安。他想了想,转身走出食堂,来到甲板。
果然,在船舷的阴影处,他找到了应淮承。
应淮承背对着食堂方向,面朝大海,海风吹动他额前的黑发和休闲服的衣角,背影透着一股与周遭阳光海景格格不入的沉郁。
纪书言走过去,离得近了,能闻到淡淡的烟草味。“抽烟了?”他问,声音在海风中显得很轻。
应淮承闻声转过头,看到是他,脸上的沉郁迅速被掩饰,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嗯,就一根。” 他看了眼纪书言,又看了看腕表,“今天有点早。” 才刚过十一点。
“嗯。” 纪书言应了一声,没有解释是因为想早点见他,所以紧赶慢赶处理了工作。他只是看着应淮承,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带着点见到他后自然放松的弧度,“剩了些收尾的核对工作,季来之在盯着。” 几个月相处下来,他和季来之早已形成默契,互相分担工作是常事。他急着来见应淮承,自然没跟季来之客气。
又是季来之。
应淮承嘴角那点勉强维持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没接这个话题,只是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海平面,语气平淡地说:“去吃饭吧。”
午餐在一种异样的沉默中进行。
应淮承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用筷子拨弄着餐盘里的食物,偶尔给纪书言夹一筷子菜,自己却没什么胃口。
纪书言能感觉到他周身萦绕的低气压,却完全不明白缘由。
他试着找了几次话题,都被应淮承简短的“嗯”、“哦”挡了回来。
吃到一半,季来之也端着餐盘走进了食堂。他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纪书言和应淮承,脸上露出一个了然又带着点促狭的笑容,经过他们这桌时,故意冲纪书言眨了眨眼,然后用只有他们俩能听懂的专业术语快速说了一句:“数据异常波动,可能需要重新校准第三组参数。”
纪书言立刻明白,这是季来之在委婉地提醒他,有工作需要他回去处理,但又不算特别紧急。他点点头:“我吃完饭就回去弄。”
“不着急,”季来之笑着说,目光不经意般掠过面色冷淡的应淮承,“我已经帮你把初始数据备份导出了,你一小时之内回去就行。”
“谢了。”纪书言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对搭档的感谢和默契。
季来之摆摆手,端着餐盘去了另一边。
季来之走后,餐桌上的气氛似乎更凝滞了。
应淮承始终沉默着,直到两人都吃完,放下筷子。
纪书言看着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口,语气里带着困惑:“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他实在受不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氛围。
应淮承抬起眼,看向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你要是忙,可以先回去。没事,不用管我。”
这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了纪书言一下。他愣了两秒,心里那股被冷落的不舒服感迅速发酵,也生气了。
纪书言当下便站起身,语气硬邦邦的:“行。”
说完,也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走,背影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实验室里,仪器发出规律的低鸣。季来之回来时,看见纪书言已经坐在工位前,开始对比数据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气压很低。
“这还没到一小时呢,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季来之凑过去,有些奇怪,“你家那位……没留你多待会儿?”
“他不愿意和我说话。”纪书言盯着屏幕,“说我忙就不用管他。” 语气里带着未消的余怒和更多的困惑。
季来之挠了挠头,觉得事情不太对劲:“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他要是真不想和你说话,没必要这么大老远、费这么大劲申请上船。咱们这项目保密级别高,他这考察资格批下来可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看着纪书言紧抿的唇线和微蹙的眉头,放缓了语气,“晚上回去,好好问问吧。沟通很重要。”
纪书言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旁边一台正在稳定运行的仪器指示灯上,闪烁的绿光让他烦躁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态度软了下来:“嗯,晚上回去再问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