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该多问问,多说说。”季来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带着过来人的感慨,“纪书言,像你这样的人,其实很容易让对方没有安全感的。”
“我什么样的人?”纪书言转过头,不解地看着他。
季来之看着他清俊却略显疏淡的眉眼,因连日工作而有些苍白但依旧难掩出色的面容,认真地说:“漂亮,优秀,有能力,专注……但偏偏,是不太会说爱的那种人。” 他见过纪书言工作时的锐利和生活中的冷淡,这样的人,爱意往往藏得很深,需要对方极有耐心地去挖掘和确认。
纪书言沉默了。他想起昨晚临睡前,在应淮承怀里,那句辗转在心头、最终却没能说出口的“想你”。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有些发干。“我不知道要怎么说。”他低声承认,带着点罕见的无力感,“有些话说不出口。”
季来之笑了,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鼓励:“没关系,感情这事儿,奇妙的很。你一看就是经历得少,心里揣着真心,却倒不出甜言蜜语。不过,” 他眨眨眼,“早晚你能说出口的,等你真的特别特别想告诉他的时候。”
晚上,纪书言回到舱室时,应淮承已经在了。桌上依旧摆着用保温盒装好的饭菜,还冒着些许热气。
纪书言洗了手,沉默地坐下吃饭。
应淮承坐在对面,同样沉默。
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和通风系统低低的嗡鸣,填满这狭小的空间。
吃完饭,纪书言放下筷子,看向应淮承:“你怎么了?” 他问得直接。
应淮承看着他,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语气平淡:“没怎么啊。”
这种敷衍的态度让纪书言有些挫败,也有些生气。
纪书言努力回想两人见面后的点滴,试图找出症结。想了许久,一个可能性浮上心头,是不是因为自己昨晚拒绝了他更亲密的请求?
他抿了抿唇,声音因为不确定而显得生硬:“你是因为我不让你睡,才生气的吗?” 这话问出口,他觉得别扭,耳根微微发热,但还是坚持说了下去,“现在项目到了最后关头,真的很忙,我怕精力跟不上,所以才……”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应淮承打断他,声带着明显的难以置信。他盯着纪书言,眼神锐利,“你以为我漂洋过海,费尽周折跑到这茫茫大海上,就是为了跟你睡一觉?纪书言,我没那么饥渴。”
话脱口而出,尖锐又难听。
说完应淮承自己也愣住了,意识到失言,脸色白了白,“我不是这个意思。”
纪书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和伤人的话震住了。他完全没料到应淮承会这样想,更没料到他会用这样的词来形容他们的关系。原本积压的思念和见到他的喜悦,此刻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只剩下被误解的愤怒和委屈。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和困惑:“你到底怎么了?你这样的态度让我很难受。”
纪书言只想弄清楚问题所在,而不是进行无谓的争吵。
应淮承看着纪书言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但他心头的刺还在,那些在食堂听到的话,那些展板上的照片,纪书言对季来之自然的笑容和默契……所有这些混杂在一起,发酵成酸涩的汁液,侵蚀着他的理智。
“我有想过你吗?纪书言,你知道我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想你吗?可你呢?你从来都没有说过一句想我。你有没有哪怕一次,尝试过联系我,告诉我你在这里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又瘦了,是不是遇到了难处?” 应淮承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积压已久的、无法得到回应的焦虑。
“我没有办法联系你啊!” 纪书言觉得委屈极了,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这里没有网络,没有信号!我怎么联系你?” 他每天晚上对着再无回应的对话框发呆,那些无法发送的思念和分享,难道就不是想了吗?仅仅因为没有说出口,就要被全盘否定?
“能买咖啡机,却不能联系我,是吗?” 应淮承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可这平静之下,是更汹涌的暗流。他固执地抓住这一点,仿佛这是证明他在纪书言心中分量不足的关键证据。
纪书言完全无法理解这两件事之间的逻辑关系。“这和咖啡机有什么关系?” 他皱着眉,直接反问。
“有关系。” 应淮承只回了这三个字,语气斩钉截铁。在他的认知里,既然有渠道可以传达如此具体买咖啡机的需求,为什么就不能顺便联系他?哪怕只是一个口信。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这让应淮承觉得,自己或许并没有那么重要,至少不如一台咖啡机,或者不如那个能让他露出轻松笑容的搭档重要。
纪书言眨了眨眼,看着应淮承的眼神,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他不想再继续这场毫无逻辑的争执。他抬手,用力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微长的刘海随着动作垂落下来,遮住了一部分眉眼,他也懒得去管。
应淮承看到他这个疲惫又带着抗拒的动作,猛地清醒过来。他想起了纪书言之前的抑郁倾向,想起了舒望的叮嘱,情绪起伏不能太大。他起身,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歉疚:“对不起,是我自己情绪不好。你别生气,别往心里去。”
他走上前,想要像往常一样抱住纪书言,用拥抱来平息这场风波。
但纪书言侧身避开了。他没有看应淮承,只是低声说了句“我没事”,便径直走向了浴室。背影疏离,带着一种拒绝交流的冰冷。
浴室的水声淅淅沥沥响了很久。纪书言出来时,头发湿漉漉的,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潮气和水汽。他沉默地走到床边,躺下,背对着应淮承的方向。
应淮承也上了床,从身后试探性地伸出手臂,环住了纪书言的腰。
怀抱依旧温暖,但纪书言却感觉不到往日的熨帖和心安,只觉得那温度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无法真正传递到他心里。他想推开,可想到明天这人就要走了,心里那点不舍和酸楚又让他僵住了动作。
两人就这样僵硬地躺着,谁也没有说话,狭窄的床铺上,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证明着谁都没有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纪书言以为天都快亮了,身后传来应淮承很低很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浓浓的疲惫:
“纪书言,你其实根本就不在乎我吧。”
纪书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他想反驳,想告诉他不是的,他在乎,他很在乎。那些写在信纸上应淮承还没收到的信,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都是证据。可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当面说出“我在乎你”、“我想你”,对他而言,似乎比攻克最难的实验难题还要艰难百倍。纪书言最终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嘴,又紧紧闭上。
应淮承等不到回应,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冷的海底。他又问,声音更轻,更像是一种无望的自语:
“我在你这算什么呢?”
这次,纪书言回答了。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寂静中响起:
“我们结婚了。”
在纪书言认知里,婚姻是最郑重且无法撼动的关系纽带。结婚,意味着法律上的绑定,意味着承诺和责任,意味着他们是彼此最特殊、最紧密的存在。
纪书言不会轻易说爱,但他会用行动去履行婚姻的义务,去维护这个家的完整。他只和应淮承结过婚,以后也只会是应淮承。
然而,这句话听在正处于极度不安和索爱状态下的应淮承耳中,却完全变了味。他以为,纪书言是在无奈地陈述一个事实,他们之间只有一纸婚约的束缚,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没有爱,没有在乎,只有不得不履行的法律义务。
应淮承不再说话,只是收紧手臂,将脸埋进纪书言微湿的发间,仿佛这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点真实。
舱室里彻底陷入死寂。
只有舷窗外,永不疲倦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船身,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声响。
两个人,背对着同一片黑暗,怀揣着对同一句话截然不同的理解,同样心潮难平,同样彻夜无眠。
误解像深海里悄然滋生的藤蔓,无声地缠绕住彼此的心,越收越紧,却谁也没有力气,或者不知道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