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清院门口出现的那人模样时,牛蜻不觉舌尖一紧。
“啧。”
轻轻的一声落在欢腾的牛家人里,如同什么东西开场时的哨音,众人都回首去望。
一眼就是牛家人血脉的五官,不过眉梢眼角处处都比牛蜻更柔和,也处处都比牛蜓更灵秀,高高大大、温温和和的一个俊朗少年,同样是十五六岁的年纪。
“我回来啦,姨母。”
牛芳眉眼弯弯,轻声道。
她那与牛蜻、牛蜓如出一辙的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翳。
同一瞬间,牛蜻额角暴起青筋,脑中闪过无数记忆碎片——
“大姐,你要去哪?”
“……”
“那多没意思,我要去南街的场子博戏,要不要一起来?”
“……”
“真的吗?好吧……”
“……”
“啊?我哪有什么意思啊?大姐你想多了……”
“……好吧,你一定让我说的话,人家说你跟茅姐……不过我想那肯定不是真的,对吧?”
“运气真好,再来一把吧,翻倍翻倍四倍!”
……
“是这把运气不好吧?”
……
“怎么出这么多汗?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有……”
“……这把是个意外,下一把下一把我们一定能翻盘!”
“啊……”
“只能这样了吧,不过家里有什么能抵的呢?”
满头大汗的原主哆嗦着手指,沾了红泥的拇指重重按下,她盯着签下的巨额数目一阵阵发晕。
而在她身后,人群中一个模糊的黑影渐渐清晰起来,露出一张温柔灵秀的笑脸。
是牛芳。
……
记忆褪去,牛蜻额上已布满一层薄薄的汗珠,她面色不善地盯着那个与牛家人言笑晏晏的少年。
啧。
——牛家的大疯子回来了。
“阿芳,你可算回来了!”牛继宗惊喜地叫道,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前去。
孙德姊边笑边摇头道,“真是的,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去年可早多了。”
牛芳先给姨母上下看了,又转了一圈叫她安心,方回答姨附的话道,“今年店里生意好,师傅放假就晚了些。”
说话间,她将手上提的礼盒果子交与姨附手里,又把身后大包袱解下来,不偏不倚地盖在了矮桌中央的铜钱上。
“我将冬衣取回来了。”
她不紧不慢地开包袱,从全家的冬衣下头,取出给全家人带的礼物。牛继宗是一对护膝,孙德姊是一双手套,梁存安得了个荷包,牛蜓带着带毛的护耳,就连牛蜻的,她也准备了。
“大姐,我记得咱俩鞋子尺码是一样的。”
牛蜻低头,看向那双同样粗糙却不是干农活得来的有力的双手。
多温暖的一双手啊,不光农忙时回来帮忙,还总是带着给家人的礼物,明明自己都是攒不了几个钱的布庄学徒,难怪牛继宗摸着她的背颈止不住地道,“好孩子啊!”
牛蜻抬起头,定定地看进那双明亮的笑眼中。
“是吗?我都不记得了。”
牛芳笑容不变,嘴角的弧度、眼里的温度没有一丝一毫变化。
“试试吧,试试就知道了。”
“好啊。”
牛蜻神色亦恢复如常,接过鞋子随手递给梁存安,“阿兄。”
梁存安目光在她两个之间看了看,不明所以。
不知是不是他多想,蜻娘跟牛芳两人好像有点怪。不过,牛芳从来跟牛蜻也就是不咸不淡的关系,虽然同处于一个屋檐下,可是说二人有过什么龃龉,不曾见过,要说二人有多亲近,倒也想不出什么亲近的画面来。
牛芳只跟牛继宗格外亲罢了。
亲姨姪,亲才不怪呢。
……
“她爹,快给芳儿拿碗筷来!”牛继宗满面红光,喜色藏不住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