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家人终于是凑齐了!”
她话音落时,桌上刚好坐下四个姓牛的。牛继宗坐在主位,她左手边是牛蜻,然后是牛蜓、牛芳,一人一桌边,牛芳恰好就在牛继宗的右手,与牛蜻面对面相望。
之前的钱啊、冬衣啊都收好了,现在摆上了比平日里略显丰盛的一餐。这一桌是女人们吃的,男人们则在小厨房灶台边。
牛蜻看了一眼缩在灶台边的两个男人,开口道,“出来吧,又不是坐不下。”
往常牛家人也是不怎么讲礼数,都胡乱着坐的,譬如她刚回来那一日,梁存安跟牛蜓两个人面对面地坐一张桌子吃饭,至于孙德姊,那就更是得宠的嗲夫一个,别说坐在牛继宗旁边吃饭了,就是坐在她身上吃,也是不在话下。
牛蜓跟着亲娘动筷子,也没听出什么问题来,反正桌子这么大,一边坐俩人完全坐得下。
不过,今日有些不一样了。
牛继宗看了牛芳一眼。
“大姐跟义兄既然已经定了名分,还是要避避嫌的好,女男七岁不同席嘛。”
牛蜓继续往碗里夹菜,她估计娘肯定是告诉芳姐家里的关系变动了,芳姐说的也合情理。
她只觉得牛芳对义兄关系不意外是合理的,却忘了牛芳怎么对牛蜻弄回来的一大堆铜钱也不意外。
牛蜻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指弹动了一下,低低笑出声来。
“娘,我说让全家人都上桌,您觉得呢?”
“嗯……”牛继宗捧着碗,垂下眼帘。
“大姐,有这个必要吗?”牛芳端起饭碗,她夹菜的姿势比一般乡下人都雅多了,坐在这矮桌上,倒有点鹤立鸡群的意思。
牛蜻充耳不闻,偏头看向牛继宗道,“娘,我说让小蜓跟我睡床,牛芳睡草上,怎么样?”
牛蜓两只耳朵都竖起来了,从饭里露出两只眼睛,瞥瞥牛继宗,瞥瞥牛芳,感觉自己的腰板无形中挺直了一些。
她偷着心里美,但没敢表现出来。
牛继宗不得不抬起头来了,她张张口,正说不出话的时候。
牛芳笑了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姨母,怎么能叫小蜓睡草上呢?我这么大了,怎么好跟孩子抢铺板?”
紧接着,她又给牛蜓夹菜,“小蜓,姨母是开玩笑的,我就回来几天,当然哪里都能随便凑活一下,你睡床就是。”
牛蜓绷不住,露出一点喜色,但是感觉到牛继宗的目光,又埋下头默默干饭。
她再傻乎乎,现在也察觉出气氛不对了,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但夹在亲姐和堂姐之间,她干饭都不由得小心翼翼起来。
她嚼着菜含糊道,“芳姐,不用给我夹。”
牛芳那条比牛蜻淡一些、细一些的眉毛动了动,心道:这么回事。
牛继宗咳了一下道,“阿芳好容易回来一趟,睡地上算怎么回事?她爹呀,你今晚就搬到西屋,跟安哥儿睡,阿芳跟我睡几天。”
她说着说着,好似触动柔肠,眼中不觉浮上些回忆感触,呢喃道,“孩子你跟我姐真是原来越像了……”
牛芳筷子一顿,也想起自己早逝的亲娘。她垂在桌下的手指猛地缩了缩。
姨姪俩少不得又说起当年牛耀祖如何如何,牛蜻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早逝大姨母的事,原主记忆中根本就没见过牛耀祖,她一边听,一边余光观察牛蜓反应。牛蜓也是一样茫然,显然这位大姨母在牛家姐妹俩的人生里,是没什么出场机会的。
也就是说,牛家现在还记得牛耀祖的,大概也就是牛继宗、牛芳了。
二人一时间都聊入了迷,你一句我一句,竟好似开了什么无形的结界,将桌上的另外两姐妹都隔在外头,连孙德姊想插话都插不进。
有意思。
牛蜻挑了挑眉,心道:这一家子可太有意思了。
她愈发留心听姨姪二人的话,一顿饭也是吃得有滋有味。倒是叫一直望着这边的梁存安看不懂了。
蜻娘她,在笑什么呢?
……
同样的疑问出现在曹茅脑子里,她本是闲得午后来找牛蜻玩,一进牛家看见牛芳回来了,朝她点点头就找牛蜻,然后看到了笑容很那个的牛蜻。
“大蜻,谁又惹你了不成?”曹茅问。
牛蜻不明所以地看她,表情是非常真诚的疑惑。
但曹茅没被糊弄住,两人狼狈为奸久了,她对牛蜻的了解比一般人深入太多,虽然看着还是一样的吊儿郎当和笑嘻嘻,但曹茅就是能觉得大蜻哪哪都不对劲。
“你要不别笑了吧,我觉得瘆得慌。”
牛蜻收了笑容。
“诶别别别,你还是笑吧,这样更瘆得慌了。”
“死胖子就你事最多!”
二人打闹一阵,离牛家小院越来越远。午后的秋日阳光,少了夏天的热烈,但明亮不减,视野中到处是即将成熟的稻谷,路面上,云影的颜色越来越深,逐渐像是返潮上来的湿痕,空气不知何时变得发闷。
沿途也有村人,相互交头接耳,不少目光落在她们身上。两个混不吝却是司空见惯,不疼不痒的。曹茅偶然遇见什么好看的小郎,还要再吹声口哨。??
二人扯闲话正扯到牛蜻要加盖房子,牛蜻问,“你可知道哪有好匠人?”
曹茅想了想,荐了自家一户佃农,很会做桌椅板凳什么的。忽然她一拍脑门,“嗨呀,要说盖屋子,我记着王彩好像就会,咱们倒不如问问她去!”
说话间,前头跑过来一个满面焦色的女子。
二人定睛一看——
王彩上气不接下气道,“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