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是你来了?你不在家里歇歇吗?”曹茅诧异地看着王彩。
王彩急得口中冒火,豆大的汗珠从她本就憔悴瘦削的脸上滴下来,汗水混着泪水让她又仿佛回到在牢里时凄凉无助的境地。
她本是如曹茅所说,回家修养的,不想却受了些冷言冷语——给赵里长的谢钱加上办事钱,王家母父不愿意出那么多。除非,王彩能把继承来的田地归给家里公中。如前所说,王家姊妹众多,偏偏王彩就是那最不受重视的一个,于是连家人也盯着她这一块肉骨头。
王彩纵然早有预料,亲耳听见的时候还是感到齿冷。只是她也没奈何,正不知该怎么登门谢里长的时候,却碰见两个来耀武扬威的北里人……
“王彩!”牛蜻紧攥住她双臂,力道大得让王彩吃痛,惶惑无依的心却是慢慢不再飘荡。
她现在看着牛蜻的模样,就如同看见救星。
“有什么话,慢慢说。”
牛蜻的话如同一记定心丸,王彩也不知为何神儿一下就不慌了,待回握住牛蜻那双有力双手的时候,她彻底恢复如常,甚至还分神生出些惭愧来:她竟然赖上了眼前少女一样,出了事第一时刻就来找牛蜻了。
要知道,牛蜻曹茅两个少年,可是比她还要小许多的。
王彩现在镇定下来,才觉自己行事太鲁莽了,于情于理,母父姊妹不顶用,她也应该去找里君,由里君再找牛蜻,方是这西里暗行的道理。
可现在……
王彩看了看牛蜻,看了看曹茅,终是将从北里人那里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于是,牛蜻比赵昌还早得知消息两刻钟——这都归在那一场浴堂里的交情上,如没有她彼时的一个善念,王彩今日多半会先寻赵里长,而现在,是牛蜻得了先机。
——信息差好哇,有了信息差,她才能从赵里长那扳回一局。
牛蜻正如是想着,曹茅却是听着听着变了脸色。
“你是说你干姨曾犯了‘母罚’之罪?!可当真!”
小胖子一向声大,倒是这时声音压得很低,尤其说到‘母罚’两个字,简直是蚊子样的声量,可见这罪名当真有些门道。
王彩亦是眼神灰暗,“如此大事,我哪敢胡言?”
“就不能是北里的那些人编……”曹茅说到一半也消了声,旁的罪名或许敢编,谁能拿这个罪名胡说呢?即便是不懂法令,也知这条罪名的厉害。
三人之中,只有牛蜻仍十分镇定,也是她实在没听过‘母罚’这罪名来。她前世上下几千年的历史里,也没听过如此怪的罪名。
曹茅一看她模样就明白了,忙拉着牛蜻闪到一旁道,“这事你可别随便揽下来!‘母罚’之罪非同小可,这就不是我们能管的事!”
听她一顿解释,牛蜻可算明白过来。
母罚一罪,是大夏最顶天的几条重罪之一,与此罪同列的是谋反、谋逆、大不敬、内乱等,这样的重罪一旦触犯,无论姓氏,无论功绩,无论缘由,任何情况下都不得赦免。
因此,认定此罪名的方式也非同寻常,这罪名需要由犯人的亲生母亲发起。
如果一位母亲认为自己的孩子犯了该死的错,就可以向官府告发,经过三重拷问,仍不改主意的话,罪名即可成立。至于那错是非公布于众,全看母亲心意。
“什么玩意?”牛蜻对这个人治的时代完全没招了,“就凭生母一面之辞,就能问罪杀人吗?”
曹茅惊得一把捂住她口,压低声道,“噤声!你也太大胆了!”
牛蜻挣扎半晌从她手里露出半张脸来,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如果生父求情呢?如果没有人证明生母说的话是真呢?”
她还是没转过弯来,根本没理解什么叫‘夏人敬母,只知其母不知其父’。
曹茅无奈道,“哪个父亲?我有三个爹爹,我自己都不知道谁是我生父,他们更不知道,就是我娘也未必能分清,无论如何,谁比得上我娘生我养我的恩情?!”
牛蜻一怔,却听曹茅下面的话。
“三次皮肉之苦,都不能让母改变杀意的话,那罪人难道不该死吗?”
“连行使神祇创生之力的使者都要收回她施展出的神迹,难道世间凡人可以阻拦吗?”
“子以母生,子也以母之一念而亡,不正是蒙昧兽类也在践行的吗?”
牛蜻彻底蒙了,女尊世界原来是这样的。
她过去接触到的种种,不过是吉光片羽,漂浮在最表面的,原来根子在这里。大夏所认定的母爱是最慈爱的宽和的,也是最严苛的不容侵犯的,可以凌驾于一切之上,与予取予夺的君权同等。
牛蜻回过神后,第一感到的是恐惧、是后怕,是对于自己此前对牛继宗的轻慢之心而生出无尽的悔恨。
——亲娘啊,这以后可真是她的亲娘了!
曹茅浑然不觉自己对牛蜻造成了如何大的精神震动,只是见她难得地白了脸色,安慰道,“你现在知道厉害了吧,那罪人如果真的犯了大罪,却逃脱惩罚,那她立下的契书也就完全不作数了,王彩争不过北里的!”
她连王彩的干姨这个称呼都不叫了,只是叫‘那罪人’。
大罪之下,罪人是没有什么私权的,连命都保不住,更别说什么财产田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