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风灌进领口,记忆就像海浪里飘摇的船,王耀想起过去的事情,也许是算是过去的。摇晃的饭桌、吱呀作响的木椅、母亲痛苦的喘息。老鼠从墙角窜过,黑漆漆的小眼睛倒映着桌上摊开的报纸,报纸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母亲躺在那里,一个黑影笼罩着她。
她的嘴里塞着几枚硬币,眼泪从深陷的眼眶滑落。
她说:“对不起,王耀。”
她的声音模糊不清,或许是因为硬币堵住了她的喉咙。
王耀向那道黑影走了一步,木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玻璃瓶砸来的瞬间,王耀没有躲。
鲜血模糊了半边视线,他倒在地上,看着那只老鼠靠近。饥饿感压过了恐惧,他伸出手抓住了它。
温热的、跳动的、毛茸茸的肉。他有养过动物吗?他曾也被人怀抱着,那人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的写字,永远有听不完的民俗故事在等他。
啮齿动物也无力挣扎,王耀咬下去的时候,眼泪便混着血一起咽下。
于是回忆戛然而止。
王耀猛地站起身,眩晕感让他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小心!”
一只手拽住了他。
王耀抬头,对上一双雾霭般的紫色眼睛。
浅金色的发,黑色的披风,高大的身躯,但声音却柔软得不可思议。
”你还好吗?先生。”
王耀摇摇头,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他狼狈地擦了擦脸,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谢谢,我是王耀。”
”伊万·布拉金斯基。”对方露出一摸微笑,顺势松开了手。
王耀没有多留,转身走下阶梯。当他重新踩在坚实的土地上,才感觉自己的灵魂终于从漂泊的船舱里归来。
也许是某种思绪影响了他,王耀回头看了一眼。
伊万仍站在灯塔上,脱下的披风搭在臂弯,金色的发丝在风中扬起。他的指尖夹着一支烟,微弱的火光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什么时候点的烟?
王耀不合时宜的想着。
王耀回到灯塔下,推开小屋的门,屋内被打扫得很干净,仿佛一直在等待他的归来。墙上的铁质单人床悬挂在半空,白色的亚麻窗帘随风轻晃。
正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
金发的女人侧身而立,裸露的皮肤上绘着树叶状的纹路。飞鱼如鸟群般环绕着她,背景是深不见底的蓝。
女人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那双黑色的眼睛被描绘得极为生动。
她的下半身,不是人类的双腿,而是一副鱼尾的骨架。
王耀走近,指尖抚过墙面的浮雕。那些纹路从四角蔓延至床前,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摸过的地方,一些褐色的粉末漏了下来。
他想拍照记录,却突然发现,相机不见了。
是落在灯塔上了吗?
窗外,天色已暗。王耀不想在夜晚出门。
他躺上床,从背包里取出日记本,甩了甩钢笔,开始书写:
「晚上好,妈妈」
「今晚您吃了什么」
「我今天终于回到大地上了」
「尽管您或许更喜欢大海……我很抱歉。但如果继续躲在船舱里,我会饿死的」
「我能来到这里,是因为一位慷慨的朋友。他分享了他的食物,他的故事,甚至他的血肉」
「我救了他的狗,一条伤痕累累的老狗。我必须分给它食物,否则它活不下来」
「妈妈,我必须向您忏悔…」
笔尖停顿,墨水晕开一小片阴影。
「我是个罪恶的人吗?」
「他的乐观让我边哭边笑地填饱了肚子。直到现在,我仍记得他惊恐的眼神」
「父亲给了您一口饭,您就必须付出一切。您从海浪中救了我,我能为您做的却只有那件事」
「那么,我该为我的朋友做些什么」
「我的母亲,我的神明……我该如何赎罪」
「在终结之日到来前,我会回到您身边」
「晚安,母亲」
王耀合上日记,关掉煤油灯。
灯光并未立刻消失,它的余晖在黑暗中挣扎了几秒,才彻底熄灭。
他蜷缩进被子里,像童年时躲避争吵那样捂住一只耳朵。
雾号的低鸣在远处回荡。
屋外,老狗的爪子刨着泥土,声音沉闷而规律,它像在挖掘一座坟墓,不断被扒出的泥土在爪子下堆积成小小的土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