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崩溃，赵活深知，他已经不是年少时候被人侮辱就气急败坏的无知学生，他现在要自救，更要救唐布衣。

唐布衣是他的责任，他需要为他承担更多，这是两年前他给自己定下的承诺——他要回报唐布衣给予他信任的这份恩情，不再是被唐布衣单方面照顾，他也想要成为唐布衣的支撑和依靠。

“布衣。”赵活又在呼唤他的名字。

唐布衣却在黑暗中感知到了这声呼唤与之前的差异，这声呼唤依旧在发抖，但内里却有了骨，也有了支撑，有了决心和底气。

“布衣，乖，松嘴。咬着太疼了。”赵活声音抽噎着，他的手指轻柔地搭在唐布衣下巴上，拇指却不容拒绝地按戳在唐布衣下唇，试图将紧咬的牙关撬开，把娇嫩的唇瓣解救出来。

唐布衣还没有从痛苦里挣脱出来，他仍在自我惩罚，惩罚自己长期以来的徒劳。

但那不是徒劳。

唐布衣觉得自己的嘴角被一个柔软的物体碰了碰，而后这个物体又在另一边嘴角、颏唇沟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最后在上唇停留。

这是赵活的吻。

而后是另一濡湿、温暖的物体轻轻滑过唐布衣的嘴唇，牙齿，那是赵活的舌头，他在舔舐唐布衣的伤口，舔走唐布衣下唇渗出的鲜血。

赵活用舌头直接接触唐布衣的伤口，他把手放置在唐布衣脆弱的长颈上，微微用力按压喉咙，扼住唐布衣的呼吸，逼迫他张嘴喘息。

“唔——哈、哈、哈……”

在唐布衣张嘴之时，赵活另一只手卡进唐布衣口腔，抵住下颚，不让它合拢。舌头也一并滑进去，一下又一下地舔舐流血的下唇，像互助的野兽一样，用舔舐伤口帮同类疗伤。

唐布衣被迫哽咽出声，低低地抽泣，眼泪把脸庞淋得湿漉漉，把罩拢其上的赵活掌心打湿，黏腻得像在磨蹭青苔。

赵活机械地擦，尽自己所能地故作轻柔，模仿着已逝师母安慰他们时候的动作，学习着自己身上不曾拥有的“母性”，试图给予唐布衣安抚。

赵活昨天学会的技巧被用在安抚唐布衣的痛苦上，他用齿，用舌，爱抚着唐布衣下唇略显狰狞的伤口。

血的味道由强烈逐渐被赵活吮吸得浅淡，下唇被折磨得露出惨烈的苍白。

“布衣……”赵活放开唐布衣，敛着眉，对上眼前人不知何时睁开的空洞双眼，胸口一疼，也终于簌簌落下泪来。

疼得好辛苦，唐布衣在面对我时，一直在承受着这样的压力吗？

口里的血腥思维苦涩得令人作呕，双眼流泪的肿痛让人无所适从。

你从前安慰着我的时候，总是那么辛苦吗？

你花了好多好多爱，无比艰难地在我心上高筑堡垒，却总抵不过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赵活崩溃时给自己造成的伤害远胜于此，他对自我的漠视更是犹如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而这些时刻，总有唐布衣陪伴。

唐布衣全然包容，全盘接受，还总装得无所谓，好像天塌了，都不会让他眉毛皱一下。

但即便是无所不能的唐布衣，他也是会痛的，受伤了会疼，看见被爱的人受折磨，心也在碎。

我根深蒂固的自卑，原来会给他带来那么巨大的伤害吗？

赵活捂脸痛哭，带着一种明悟。

“布衣，对不起……”赵活啜泣，“让你痛了那么久，对不起。”

“唉……”

“不要道歉……我心甘情愿……”唐布衣终于被赵活的哭声唤醒，他疲惫地把额头靠在赵活低垂的头顶上，回搂赵活颤抖的肩膀，跟往常一样，把赵活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不、就算如此，我也不能无视自己给你造成的伤害……”赵活摇头，抱紧唐布衣，“我现在领悟会不会太晚，你有没有对我失望？”

“怎么会呢。”唐布衣的声音埋藏着悲伤，“我反倒要谢谢你，又再勇敢了一次，主动看见了我的痛苦。”

“你对我很重要……阿活。”唐布衣把吻坠在赵活发顶，他几乎没有控制自己身体的力气，“谢谢你愿意降临到这个世界。”

——也谢谢你愿意来到我身边。

唐布衣没有把更直白的话说出口，即便到了现在，他依旧不想让赵活承载太多情感压力。

还是说……他的恐惧也在影响着他，让他对示爱一事畏手畏脚呢？

唐布衣不知道。

赵活箍着唐布衣的腰，缓慢抬起头，向唐布衣露出哭得一塌糊涂的脸，一字一句地扭曲着自己的口型，郑重地宣誓：“我、我永远都会在你身旁，至死不渝。”

“就算你赶我、你骂我，我都不走，我都要陪在你身边，用余生去填满你的生命。”

唐布衣呆愣，久久凝望赵活动摇着明亮烛火的双眼。

“这听着是一桩亏本生意——你真的要这么做吗？”说完，唐布衣就下意识抿嘴，瞳孔微张，一副惊诧的模样。

他习惯性想用轻佻掩饰真情，但他连调动语气的力量都没有，使得这一句话听着像是冷漠的诘问，是他从前绝对不愿对赵活运用的语气。

嘴唇的伤口止住了血，却没止住刺痛的侵蚀。

心脏酸胀，一种唐布衣已经遗忘很久的情绪涌了上来。

眼泪又一次脱闸，连带着久违的“委屈”。

“你真的愿意吗？”唐布衣低声追问，哭腔听着狼狈，实在不体面，但唐布衣此刻还在意这个吗？

“你真的愿意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赵活没有出声回答，只是捏着唐布衣的手稳稳地按在自己的心脏位置，让他聆听自己的心跳。

急促的、健康的、叫嚣着爱意的心跳。

“唐布衣，我爱你。”

赵活坚定地说出这句话，“陪伴只是我最拿不出手的礼物，我还有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想要送你的「回礼」，要散布在余生，送你。”

赵活的韧性被揉进了信念，腰板挺得笔直，接下来说出的话，也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这不是亏本生意，布衣。”

“这是你对我投资多年，应得的分红。这是我与你捆绑到底的邀约——唐布衣，这是你才有资格决定接受与否的问题。

“无论如何，布衣，我们一起活下去吧。我会照顾好你的，不会再让你痛了。”

没有胆怯的补充，没有战战兢兢的寻问，赵活吸了吸鼻涕，坦然地发誓。

言出必行，是他赵活的信条，唐布衣对此无比了然。

于是他轻轻地叩了叩赵活的心口，得到了预料中的回响。

他愿意。

“我也爱你，赵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