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再核一遍。”

他把副页同封皮对着看，末行记的是六箱，交接簿上却写七箱。他以为自己总算找着了一桩大事，指给谢珩之看，旁边的书办却将另一张纸抽出来：“还有一箱空函，装回执的，不在账册数里。”

林砚的手指停在半空。

谢珩之没笑他：“继续。看不明白的，先留着。”

他只好坐下来，从日期、页码一项项核起。这回没有什么惊人发现，倒找出一处自己抄错的尾数。更正后须注明缘由，不能刮去重写。忙过半个时辰，他的肩膀已酸了，才明白所谓核账，并不等于指着两个不一样的数喊一声有诈。

周成仍旧候问。他问管家能不能递些换洗衣裳，管家说已着人送去了，暂且等官署的回话。

林砚将那处错数重新誊好，心里五味杂陈。他本来只是想刷一下存在感，让自己的“忠仆”形象更深刻一点，为以后的“殉道”做铺垫。如今这张纸，倒先得由自己署名负责。

书房里的活计并未因此少下来。

每天深夜，当谢珩之拖着一身疲惫回到书房时，林砚总会固执地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那面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阳春面，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根青菜和一个荷包蛋。但林砚记得，书里曾经提过一句，谢珩之不喜香菜，所以他做的每一碗面，永远都不会放香菜。

有一次，谢珩之看着碗里那碗熟悉的面，忽然停下了筷子，抬头问他：“你如何得知我不喜香菜？”

林砚心里早有准备，立刻摆出一副忠义的表情：“公子的喜恶，早已刻在小人的……心上。”

他差点把自己那套祭献说辞整篇搬出来，瞥见桌角周成的簿子，又咽了回去，补道：“先前见您把香菜拨出来过。”

谢珩之：“……”

他看着林砚那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沉默了半晌，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碗，默默地喝了一口汤。

林砚偷偷观察着他的表情，发现谢珩之的眼神复杂得让他心里发毛，似乎有困惑，有探究，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砚偶尔仍觉得，谢珩之看他的目光多了几分费解。可这几分费解离主仆情深有多远，他渐渐不敢一口咬定。

一天下午，旧仆们在后院收拾包袱。有人家中有急事，已向管家告了假，也有人只把铺盖卷好，说怕再遭一场祸事，先做个准备。

一个年长的杂役在廊下等了许久，管家劝他先回，他却不肯走。

“那两个月的钱得结。”他拽着包袱带，“我家里等米下锅。您给我写张欠条也成，总要有个数。”

林砚本来想劝一句公子待人不薄，话到嘴边，又觉不对。人家要的是自己做工的钱。

管家把他领到账桌前，当面点钱。林砚替着翻了翻积着的散纸，一张旧申请从工钱簿里滑出来。

上头写着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名字：林砚。

他把纸翻过来，确认不是同名。纸边磨起了毛，申请赎身的日期在他穿来之前，下面另记着几笔已存的钱，还差最后一笔未凑足。

林砚盯着那几个数字，半晌没有动。

书里说他是个甘愿赴死的忠仆。

可这个人，原来已经攒钱，准备离开谢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