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我？”谢珩之压着气，“护卫本已挡住他们，你却偏往刀口里跑。你看看你，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林砚低着头，不敢反驳。他知道，这次确实是他太冲动了，差点酿成大错。

谢珩之没有接他的认错，先问护卫：“都在么？”

一名护卫应声，另一名从坡下绕回来，手里提着割断的绳索。刚才那几人已经趁乱逃走，留在草里的除了绳子，只有一只破旧的箭囊。

“追不上了。”那护卫道。他的虎口也破了，是刚才拉林砚时被树皮磨的。

林砚低头看自己的手和膝盖，都磨破了皮，血里混着泥。他原先还想喊疼，瞥见护卫的手，又把话咽了回去。

谢珩之取出水囊递给他：“先冲干净，回去找大夫。你说这叫护主，下回若又推错方向，我该防刀，还是防你？”

林砚的耳根烧了起来。

他接过水囊，倒了半日，也没敢使劲冲。那名护卫蹲下来帮他，把泥沙一点点洗掉，自己手上的血却凝住了。

“你也洗洗。”林砚把水囊推过去。

“等你用完。”

林砚没再说话。崖下的风仍在往上涌，他的两条腿后知后觉地发着抖。要是再来一次，他未必敢把手伸出崖沿，别人却为他伸了。

回府后，他去找了药，先送到护卫住的院里。敲门之前还想好了一番感激的话，门开了，却只说出一句：“这个，不用你付钱。”

对方愣了愣，笑着接下。林砚站在院门口，看见那人用牙齿扯开布条，忽然觉得，自己想好的壮烈场面里，从来没算过旁人的伤。

而且，他发现，自从那次刺杀事件之后，谢珩之好像变了。

他变得更沉默了，也更忙碌了。好几次深夜，林砚起夜，都能看到谢珩之的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

他忍不住好奇，悄悄凑到书房门口，透过窗缝向里面望去。只见谢珩之正埋首于一堆泛黄的旧案卷宗之中，眉头紧锁，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冰冷。

那不是面对政敌时的运筹帷幄，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探寻，仿佛在深不见底的井水中打捞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林砚在窗外站了一会儿，辨出摊开的册子上有“军粮”二字。谢珩之把一页旧纸和新抄的账并排放着，先看年月，再看押字，许久才挪到下一行。

他想象中的复仇，该有人夜闯敌营，拔剑问罪。窗里的谢珩之却只是蘸了蘸笔，把不合之处另抄下来。

一连几日，府里进出的也多是送文书的人。遇上有人来领旧年的工钱，谢珩之让管事逐项核算；遇上有人追问案情，他只说尚待复核。

林砚惦记着自己见过的赎身记录，本想寻个空问，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他还没想好，倘若原身早已打算走，自己如今算在替谁尽忠。

谢珩之倒先给了他一页抄本，让他对着原件核人名。林砚以为总算轮到自己出谋划策，翻开一看，只须找出同字异写。

坐了半个时辰，圈出两处。一处确实有误，另一处是旧字，他不认识。

谢珩之将错圈的那处划去，写下正字，没有夸他，也没有赶他走。

林砚重新提笔，把正字抄了一遍。这差事远不如挡刀体面，可做错了还能改。

直到一天夜里，林砚给谢珩之送宵夜。

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轻轻推开书房的门。只见谢珩之正坐在书桌前，看着一份旧地图出神，眼神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动静，谢珩之下意识地便将地图盖住，然后抬起头，看向林砚。

“公子，夜深了，您喝点莲子羹暖暖胃吧。”林砚将莲子羹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说道。

谢珩之点了点头，拿起勺子，慢慢喝了起来。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勺子碰撞碗壁的清脆声响。

林砚站在一旁，觉得有些尴尬，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听到谢珩之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当初……为何会来谢府当差？”

林砚一愣，零碎的记忆里倒是有些答案。原身十岁时家中遭灾，受过谢珩之父亲的接济，后来几经辗转，才到谢府做事。报恩是书里写的缘由，怎样定下身契、家中还有谁，他却没有一段完整的记忆，不能凭“忠仆”两个字把这些都补齐。

他将记得的几件事磕磕巴巴地答了，不清楚的只说不清楚。

谢珩之听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林砚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仿佛自己被看穿了一般。

“以前的事，你还能记清多少？”谢珩之问。

“有些记得，有些……不大清楚。”林砚说完，捏紧了托盘边沿。

谢珩之没有逼问，只从桌角抽出一张纸：“这是你先前抄的军粮收讫单。明日起再核一遍，不认得的字留空，别凭意思补。”

林砚接过纸。上面有几处押记，墨色深浅不同，其中一个姓，他刚在旧案的纸页边见过。

“这个人，也在查？”

“只是一名经手人。”谢珩之把莲子羹往里挪了挪，免得沾湿纸角，“先查他写了什么。”

林砚低头看着那行小字。

原来一句“旧案未雪”底下，还有一张张要拿来对的收据。

夜风吹过窗棂，带来一丝凉意。林砚打了个寒颤，只觉得今晚的谢府，似乎比往常更冷了些。他总觉得，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正在暗中悄然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