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的胳膊包了三层布,袖子套不进去,只好披着外衣,坐在承办火案衙门的候问厅里。
雨水从瓦当上滴下来。昨夜追回的油纸包已经送来登记,谢珩之在府里看过底单,今晨把留存的抄件也带了来。书吏将原件与抄件逐页相对,再记下接收的人和时辰。那两个人分开看守,承办官请谢珩之核认军粮单据,林砚和影则各自来补证词。
林砚伸长脖子,看清了收件簿上自己的名字。昨夜他在雨里捡起的几张纸,如今每一页都有了号。
谢珩之递来一张白纸:“你见他们交接时,站在哪里,听见什么,写下来。”
“我也要写?”
“你是见证的人。”
林砚握起笔。他原想问包里藏着什么,低头看见自己袖口渗出的血印,又把话咽了回去。方才在巷中,他喊过一声国公府。现在想来,那声音隔着雨,也不知传出去多远。
第一个被问话的是国公府的下人。他姓钱,在外院跑腿,膝盖才沾地就往下磕头:“大人饶命,小人只是送东西!”
“谁让你送的?”
“外院管事。”
“国公本人?”
钱姓下人迟疑了一下:“小人没见过国公爷。管事说,这是府上的差遣。”
林砚笔尖一停。方才他还以为,只要抓住这个人,就能顺藤摸到安国公身上。
谢珩之让巡检照原话记录,接着问了交接的时辰、赏钱、从哪道门出府。那人记得赏钱有两百文,却记不清纸包何时交到手里。问到第三遍,他说自己当时在马房喂马。
“你先前说,在二门外领的差事。”林砚道。
那人一急,话越发颠倒,最后才承认纸包是另一个小厮带出来的。他并未进过内院,更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谢珩之没有再逼他认那句“国公吩咐”,只叫人将两个说法都记下。
轮到蒙面人时,外头的雨已经小了。
那人右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凝在鬓角。影按住他肩膀,他把脸偏过去,看也不看桌上的纸包。
“姓名。”
不答。
“纸包是给你的?”
那人冷笑:“既然都抓住了,还问什么?”
巡检皱了眉,手往腰间的鞭柄上搭。林砚不由看向谢珩之。谢珩之请承办官先让对方认一认单据,书吏便取出登记过的原件,展在桌上。
仍是那几张交割底单和半页收条,纸边沾着黑灰。其中一张写着三十六石,落款的末笔被水泡开了。日期有新的,也有十二年前的,并非一笔交易留下的东西。
“这是西仓火后遗失的单子。”谢珩之道。
那人终于抬眼。
林砚将自己先前抄过的账页取来,隔着半臂远比对。数目对得上,日期却差了两天。他又看了一遍,才把疑处指给谢珩之,没有像从前那样先喊“找到了”。
“也许是补记。”蒙面人道。
“所以才要找经手人问。”谢珩之看着他,“你若只是接一包废纸,为什么带刀?钱家小厮已被记下姓名,你倒打算让他替谁担这个罪?”
那人嘴唇动了动。
钱姓下人猛地抬起头:“我只拿了两百文!”
屋内静了一会儿,只听见檐下的水。
“赵武。”蒙面人终于道,“我叫赵武。早年在转运队押过粮。”
谢珩之手边的纸轻轻响了一声。
“哪一年?”
“十二年前。”
林砚坐直了。他知道这年头对谢珩之意味着什么。谢父当年因军粮失察获罪,小说里只用几句话写过那场旧案,几句话之后,便轮到了幸存者的复仇。他记得那些仇人,反倒记不起当年粮是从哪座仓发的。
赵武说,他只是队中的押运人,没进过主帐,不知道朝上如何定的罪。事情败露后,有人说他也要被问斩,是国公府的外院管事替他藏了几日,又给他找了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