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在书房问过差事,林砚便收起了那些试探。
他不再绕路去问谢珩之吃没吃饭,也不再拿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当由头,往书房跑。厨房交什么,他便送什么;账上核出疑处,先另纸记好,再托影送去。
谢珩之未曾叫他停止核账。第二日送回来的疑目旁,甚至添了两行答复,只是字写得端正,称呼和语气也同答别人的公文差不多。
林砚看了两遍,把纸夹回账里。
他告诉自己,有答复总比没有好。道理懂得不少,真正走过那段回廊,脚步仍会慢一慢。
这天,林砚奉命去街市买纸墨,另替周家添两尺包被褥的粗布。出门时领了牌,门房在簿上写明去向,他也将约定回府的时辰记在心里。
街上仍和往常一样热闹。卖糖的人敲着铜盘,布庄伙计站在门前招呼客人,仿佛几条街外没有死过人,也没有哪一家正在等一个被扣住的账房回去。
林砚把布抱紧些,走到纸铺门口,听见有人喊:“林砚?”
他转过头,见沈清辞正从另一边过来。
沈清辞是吏部尚书的儿子,与谢珩之相识。此前林砚随谢珩之出门,曾见过他几次,记得他不大讲究排场,也不会让人跪着答话。
“沈公子。”林砚道,“您怎么在这里?”
“给家里取书。”沈清辞示意随从抱着的书包,目光落到他袖口,“听说你们府里出过事,伤还没好?”
“已经能写字了,别的也用不着我干。”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只问他是否还有采买。得知东西已经买齐,便指了指前面的茶馆:“离你回去还早,不妨喝口茶。你这伤手抱这么多东西,总也不舒服。”
林砚本想拒绝,想起自己这些日子除了门房和厨房,竟没同几个人说过闲话,便点了头。
茶馆靠窗的位置还空着。两人坐下,伙计端来茶水和点心,沈清辞将装粗布的包放到空凳上,省得林砚一直护在膝头。
“尝尝桂花糕。”
林砚拈了一块。糕做得细,入口便散,甜味里有淡淡的桂花香。他吃了半块,才发觉自己午间没有用多少饭。
沈清辞又把碟子往前推了推:“你家公子近来如何?”
“忙。人都在书房。”
“我前日送帖子,他也没工夫见。”沈清辞笑了一下,“看来不是专为躲我。”
林砚也想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沈清辞不再拿谢珩之打趣,转而问起粗布。林砚说是给周家包东西的,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带出了案边的人名,停住了。
“若不方便说,就不必说。”沈清辞道,“我随口问的。”
林砚看着杯中浮起的茶叶:“我只是想让东西早点送到。他们已经等好几天了。”
他忍不住问:“若只是核清一个人经手过什么,要等很久吗?”
“看问的是什么,东西又在谁手里。我不知道周家的情形,不敢替你断。”
沈清辞见他有些失望,又补了一句:“你若要问文书递往哪里、谁能收,可以向经办的人问清。拿着没有下文的口信等,确实难受。”
“那您能不能——”
话没说完,林砚自己先收住了。他想起眼前这人的父亲管着官员铨选,竟险些顺口把不相干的事也求过去。
沈清辞倒不介意:“我没官职,更不能因为家父在吏部,就伸手调别处的卷。你若需要普通的纸张、车脚,我可以替你找;要查案,还得找经办衙门。”
林砚点头:“是我问得唐突。”
“有事问,比一句不问强。能不能办,容我说实话就是。”
这话听得林砚心里一动。他低头抿了一口茶,觉得苦味比头一口淡了。
“你是不是同珩之闹了不愉快?”沈清辞问。
林砚沉默片刻:“他不肯说的事,我便不能问。偏偏有些事要我做,我又不知道该做到哪里。”
“他的脾气,我也劝过。”
“您也觉得他有道理?”
沈清辞放下杯子:“我还没听他如何说,自然不能知道他有什么道理。你受了伤,他谨慎些,也许有缘故。但那缘故,得他自己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