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没有立即落笔,转向谢珩之。
谢珩之将那两页纸看了一遍:“先留存,不据此改官署的名单。明日把准你核的抄册拿来,逐项复看。”
林砚问:“周成如今还不能走?”
“尚须候问。”
“他的家里能知道么?”
“可报平安,不可传问证内容。谁送、送什么,先写清楚。”
这便不是一句敷衍。林砚记下来,又确认了明日交纸的时辰,才向众人行礼,退出书房。
房门合上,他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心里那点难堪并没因为说完正事就消失。送一碗汤,也要掂量自己能站多久,确实不好受。可纸已经递进去了,明日也有了确切的事,总不至于再把整夜都耗在一句“出去”上。
回廊尽头有人收伞,雨水淌了一地。林砚绕过水洼,拐进偏房,借了张干纸,给周成家里的平安信起草。
第一句写“周先生安好”,刚落完笔,他便停了。
候问的人,如何就能替他说安好?他将纸翻过来,重新写:“周先生现下可通饮食,尚待核问……”
这话不好听,却是眼下他确实问到的。
门外侍从来收空托盘,顺路问他:“公子让厨房以后照这个方子炖。你还去帮着看火么?”
林砚抬头:“他喝了?”
“喝了。方才就空了。”
林砚低下头,在信上补上日期,嘴角却不由松了一点。他认得谢珩之喝汤时的习惯,先用匙背贴一下碗沿,再慢慢入口,咽下去时喉结轻轻一动。此刻那人分明不在眼前,他却连这么无用的细节都记起来了,笔下险些将日期写错。
“看火便算了。我添一回柴,厨房要救一回锅。”
侍从笑出声,抱着托盘去了。
屋外的雨仍打着芭蕉叶。林砚将写好的纸晾在灯旁,伸手摸了摸袖里剩下的那张废稿。
谢珩之记得喝汤,也肯让人核他递上去的东西。这些都不是假的。那本在他进门时合上的卷宗,同样不是假的。
他曾将旁人的一点照看,当作自己能走近多少的凭据,如今才发觉,两者之间还隔着许多没讲清楚的事。
譬如他领的究竟是什么差,做错了能否申辩,做好了又算谁的工。
再譬如,他若有一日不想做了,能不能走。
林砚将废稿展开,在背面记下明日要核的页数,压在砚台底下。临吹灯前,又在末尾添了一行:先问周成家中收信的人叫什么。
不能连个名字都没问,就替别人把日子安排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