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林砚都避着谢珩之。他按时完成自己的差事,交纸时请门口的人递进去,再到偏房核下一册。谢府庭院深,只要不特意找,两个人确实可以很少碰面。
好处是,省去不少无端揣测。坏处则是,遇上该问的话,他也总想往后拖。
周成的候问单比别人的多出一处含混,单凭抄册不能填。林砚把那一处空了三天,实在空不下去,终于在旁边画了个圈。
这天午后,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庭院里。他带着那页纸去书房,预备将该问的问完,省得一个圈越描越黑,看起来像是有天大的冤情。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传来声音。
林砚先轻敲了两下,没听见应声。等了一会儿,门内忽然响起瓷器轻磕的声音。他以为谢珩之不曾听见,推开门,才发觉不对。
谢珩之独自坐在书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肩背绷得很紧。杯子歪倒在肘边,水顺着桌沿往下滴。他没有去扶,只低头盯着面前一张纸。
林砚停在门槛上。
谢珩之抬手擦了一下眼角。那动作快得近乎仓促,指节抵在眉骨处,又许久没有放下。
林砚从未见过他这样。
他脑中先浮起的,仍是书里那些惨烈字眼。可谢珩之此刻只是坐在一张洇了水的桌前,连袖口湿了一片也没察觉。林砚忽然找不到一句合适的安慰,连那声“公子”都叫得轻了。
谢珩之猛地抬头。
“谁准你进来的?”
“我敲了门。”林砚下意识解释,“候问单上有一处——”
“出去。”
桌角那页纸被风掀了一下。林砚只来得及看清“交割”二字,谢珩之便将手压了上去。纸下隐约露出另一个姓名,林砚没有再看。
他指了指桌边:“您的袖子……”
“出去!”
声音骤然拔高,廊下值守的人也朝这边看过来。
林砚僵了片刻,将手里的候问单收回袖中。
“好。”
他退出去,替谢珩之带上门。这一回没再试图从门缝里看见什么。门板就在面前,他站得太近,闻见木头返潮的气味,才发觉自己的掌心也湿了。
值守的人想问,又没敢问。林砚道:“桌上洒了水,一会儿若叫人,送块干布进去。”
说罢,他沿回廊往外走。阳光落在白墙上,有些刺眼,他转过弯,才慢慢吐出压着的那口气。
谢珩之不肯让他看那页纸,他可以退出来。却并不代表他做错了敲门、递单、提醒衣袖这些事。他方才在门内,竟险些先向谢珩之赔起罪来。
廊边正晒着拆洗的帐幔,两个做活的婆子说着米价,其中一个抱怨月钱迟了三日,另一个让她午后去问。林砚听了一耳朵,回到偏房,从自己的小匣子里取出工钱,点过一遍。
一共能过多少天,他心里仍没准数。
他拿纸试列了米、炭、住处,又将“住处”圈住。谢府以外,他连哪家赁屋都不知道。书里说一个人心灰意冷,出门便能自寻生路,原来这生路还得先打听房钱。
林砚看着自己写的账,苦笑了一声。